战枫看着瑞克,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的嘴从中间慢慢张开了,一声笑从他张开的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先是一声气音,然后气音变成了连续的笑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面听着像是有人往一杯水里面扔了一颗气泡。
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耸完就收了,那声笑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大约两息,收完之后他嘴角那层笑还在,但比刚才收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浅的、带着玩味底色的弧度。
你说话真的还挺逗的。战枫道。
瑞克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面又收窄了半圈,窄到他的眼睛看着像两条竖着的缝。
他的声音从那两条缝中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已经快压不住的急和恼。
还装?你就是怕了,你装不出来不怕的样子,你昨天晚上对我动手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约德在这里,你知道你完了,所以你只能装。
战枫看着瑞克,看着他那张越说越急的脸和那双越说越烧的瞳孔,他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了,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蹭完之后那只手又放下去,垂在身体侧面。
他的声音从那个蹭完鼻尖的动作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接着说我在听的从容。
你很喜欢精神胜利法嘛,你说我怕了,我就怕了?你说我完了,我就完了?那你昨天晚上跪在我面前的时候,你那个时候怕不怕?
瑞克的嘴唇抖了一下,那一下抖从他嘴角开始往两边扩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又弹回来了,像是那根筋被人拨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声音从那个抖完的嘴唇后面出来的时候比之前高了一点,尾音也开始往上翘了。
你——你别提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今天是今天,约德已经来了,你以为你还能像昨天一样嚣张?你现在跪下还来得及,我可以——
你等一下。战枫把手抬起来,掌心朝瑞克那个方向摆了摆,那个摆手的动作像是在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跟他说停一下我有话要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真觉得我现在在装?
瑞克看着战枫那副样子,他的嘴角又往下扯了一下,扯完之后他的声音从那个扯过的弧度后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底子。
对,你就是在装。
战枫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很轻,点完之后他重新看着瑞克,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那我就是在装,然后呢?
瑞克被那个然后呢堵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之后他的牙齿在后槽牙的位置咬了一下,咬完之后他的声音从他咬紧的牙缝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开始急了的前兆。
既然怕了,还不赶紧跪下?
“呵呵!”
战枫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那声长了一些,持续了大约三息,笑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像是在听一个真的很好笑的笑话。
他笑完之后把身体收回来,两只手都插回了口袋里,看着瑞克那张已经绷得快要裂开的脸,声音从他那层松散的状态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你在说梦话的调子。
我本以为你是个正常人,就算不是个聪明人,起码不是个傻子,但从你现在的言行来看——战枫顿了一下,顿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从瑞克脸上滑到他身后约德脸上,又滑回来,你连傻子都算不上,说你是傻子,都有点侮辱傻子了。
瑞克的脸从那层红着的基础上又往深里走了一层,从一种面红耳赤的状态变成了一种紫胀的暗红色,那种颜色从他脖根开始往上蔓延,经过他下颌两侧那两条鼓起来的肌肉,经过他耳根后面那一片皮肤,一直蔓延到他脸颊上那块淤青的边沿才停住。
他的拳头在裤兜里面攥紧了,攥紧的时候他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自己指甲正掐在掌心的肉里面掐出了一个一个的小坑。
他的声音从他那张已经紫胀了的脸里面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细了半度,他清了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这一遍比之前大了一些。
战枫,你别狂!瑞克的嗓子已经发紧了,每一个字出来的尾音都带一点扁,我身后的约德,虐你跟虐渣渣一样,我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你昨晚能打我,是我不够准备,今天我准备足了,你跑不掉了,你跪不跪?现在跪还来得及,否则待会儿我让他——
别给我机会了。战枫打断了瑞克,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松松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情,你让他直接教育我吧,别等了,我就站在这儿,让他来。
瑞克的嘴张着,那个被打断的尾音还留在他的舌尖上没有散干净,他看着战枫那副你来吧的姿态,他的声音从那张张着的嘴后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确定的试探底子。
你确定?你真要跟他打?你知不知道他——
我确定加肯定。战枫说,别说这些了,赶紧的。
瑞克的嘴角狞了一下,那一下狞动的幅度比他之前嘴角抽动的幅度都大,大到他右边的腮帮子那块肉都被那个狞动的力道往上提了提。
他转过身看着约德,他的声音转过去的时候已经比刚才多了一层你都听见了的底子。
约德,你也听见了,他自己找的,你看着办。
约德从进门之后一直没有改变过位置的站姿在瑞克那句话说完之后微微变化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地的时候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声音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他的身体从门口的位置移到了办公室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上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重新铺开了。
他看着战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那层磨砂玻璃一样的底色下面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种波动不大,像是一层极薄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顶完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一丝波动已经把水底的东西往外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