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阳提前半个小时，扎进证券营业部时，大厅里的烟味，和汗味，早拧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他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新月科技股吧里，咒骂像潮水般涌来：“财务造假实锤！证监会都立案了！”“昨天追高的蠢货全埋了！”“老张那狗东西，死哪去了？不得好死！”
指尖悬在“卖出”键上，抖得像抽了筋。他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每跳一下都带着血腥味的疼。那可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昨天还听信老张的“内幕消息”满仓冲进去，今天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9点15分，集合竞价的红色数字，刚跳出来，柯景阳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新月科技的盘口，一片惨绿，卖一档的7万手抛单，像一座小山一样压着，买盘却稀稀拉拉地，连零头都不到。股价从昨天的25.3元，直挺挺地砸到22.77元，-10%的跌停板，封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完了……彻底完了……”他喉咙干得冒火，话刚出口就散成了泣音。
旁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穿褪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狠狠地踹飞了椅子，红着眼嘶吼：“他妈的！老子融资买的！这是要逼死我啊！”柯景阳余光扫过，男人的皮鞋开着胶，鞋底还沾着，没蹭干净的工地水泥灰，那是他昨天，刚从工地领的工资，全砸进了，这只股票里。
营业部的广播，这时慢悠悠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人心上：“尊敬的客户，新月科技今日风险警示，融资账户需补缴保证金……”
手机突然震动，柯景阳手忙脚乱点开，银行的短信，像道一道催命符：【信用卡账单】最低还款额8620元，到期日3天后。
他猛地站起来，撞倒了脚边的一次性纸杯。褐色的茶水，泼在牛仔裤上，晕开的痕迹，像一滩凝固的血。
“让让！都让让！”穿灰夹克的老人，拖着水桶挤了过来，弯腰擦地时，柯景阳瞥见他左腿跛着，磨破的裤管下，露出一截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劈过。
老人擦到交易大屏下，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片刺眼的绿，冷笑一声：“又一个‘断头铡刀’，活该。”
柯景阳像被勾了魂，鬼使神差地跟到了洗手间。老人正用抹布，狠擦着镜子，上面有人用口红写的“死扛到底，绝不认输”被抹成了，一道道血痕，红得扎眼。
“您刚才说……断头铡刀？”他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老人头也不回，手上的劲没松：“开盘跌破所有均线，放量跌停，不是断头是什么？”突然转身，把抹布“啪”地摔进水桶，“你们这些韭菜，刀都架脖子上了，还等着被铡？”
柯景阳僵在原地，直到老人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用铅笔写着：“想活，二楼储藏室找王叔。”
回到大厅时，跌停板上的封单，已经堆到12万手。穿poLo衫的男人，正对着电话哭嚎：“老婆，你信我！明天肯定反弹！千万别卖房子！”电话那头，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柯景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厕所隔间，把早上喝的粥，全吐了出来。眼泪混着胃酸往下掉，他抬手抹掉，却越抹越多，他想起昨天，还跟女朋友说，等这波赚了，就凑够了首付，现在倒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了。
隔间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老张那王八蛋……说好了，稳赚的内幕消息……我把孩子的补习费，都投进去了……”
柯景阳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指节泛白。
下午三点，收盘的钟声，敲得人心慌。新月科技的封单，飙到23万手，换手率却只有0.3%。连割肉逃生的机会都没有。柯景阳点开账户，浮动亏损的数字赫然是-31%，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咬着牙往二楼走，储藏室里堆着废旧的显示器，灰夹克老人，正用保温杯泡枸杞，蒸汽氤氲着他脸上的疤痕。
“王叔？”柯景阳声音嘶哑。
老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现在知道来求我了？等明天再吃个跌停，你就知道，什么叫真的疼。”
当晚，柯景阳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刷新公告到凌晨。新月科技的澄清公告，写了5000字，翻来覆去就一句“财务数据真实”，股吧里却炸开了锅。有人贴出截图，老张两小时前，在微信群喊：“主力借利空洗盘，明天必反包！”
柯景阳盯着截图，突然发现，老张的头像换了，原先的“招财猫”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极了他现在的账户。
凌晨四点，他猛地惊醒，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K线，那些线条，突然变成了，一把把铡刀，劈头盖脸朝他砍来。而握着刀柄的，是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满脸绝望的自己。
他坐在床上，摸出手机，给王叔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要斩了这把铡刀。”
窗外天快亮了，柯景阳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不再发抖。他知道，韭菜只会等着被铡，而猎人，要学会抢过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