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磊一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乐城港口案的后续侦查报告,但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报告上,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通话。
他抬头看了姜永辉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姜永辉没看他,语气平静。
贺磊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拿着手机页面指着说道:“姜厅,我刚刚查了下,这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帖子发出去才一个小时,转发量就破了两千,而且你看这些评论,话术高度统一,什么‘打黑除恶成了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工具’、‘八十万的豪车,老百姓几辈子都买不起’,一刷几百条,这些话普通网友说不出来,太工整了,太有针对性了。”
姜永辉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入口发苦,他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了。
贺磊继续说道:“删帖估计来不及了,相关截图已经在qq群里传疯了,还有些小网站、海外平台的根本删不过来,更要命的是,我刚刚得到消息……巡视组的信访平台上已经有人把帖子内容转过去了,还附了一句——‘请巡视组彻查溪山省公安厅副厅长姜永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问题,给民众一个交待’。”
“我知道。”
姜永辉终于开口,带着几分疲惫,“这种事,只要有人起了头,就有人跟着起哄,你越是删帖,他们越说你心虚,越说你背后有保护伞在帮你捂盖子,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贺磊急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泼脏水啊!姜厅,您这几年干的那些事,打黑、破伞、抓通缉犯,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在干?现在倒好,黑恶势力估计要举杯庆祝了。”
“行了,”姜永辉摆了摆手,制止了贺磊继续说下去,“说这些没用,组织上会查清楚的,我姜永辉问心无愧,经得起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舆情无小事,点滴成汪洋!
舆情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不讲证据,不讲逻辑,只讲情绪。
那张照片是真的,那辆车也是真的,八十多万的价格更是真的。
在普通网友眼里,一个公职人员花八十万买豪车,本身就是一桩“原罪”。
至于这钱是自己攒的、是家里凑的、还是贷款买的,他们不关心,也不会去关心。
他们要的是一个情绪出口,一个可以把愤怒倾倒进去的对象。
而姜永辉,恰好成了那个对象。
他站起身,点了根烟走到窗边,一边吸一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寒风里微微晃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冷清。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庄语梦发来的信息,“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你还好吗?”
姜永辉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别担心,我没事。”
但没等再聊,电话铃声响起,姜永辉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但还是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非常客气:“姜厅长您好,我是巡视组信访组周天祥,我们刚刚接到了一些材料,有些问题需要和您咨询一下,明天上午八点半龙城宾馆206房间,我们在这里等您,您可以准时到吗?”
话虽然客气,但透出的意思绝不简单。
姜永辉只好道:“好的,周组长,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姜永辉心有些往下沉,巡视组周天祥这个时候来电话,是谁下的决定?
但不管是谁下的,都意味着,巡视组已经正式介入了。
即便他姜永辉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一旦被纳入调查程序,很多事情就变了味。
他分管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正处于深挖彻查的关键阶段,乐城港口案还有多条线索指向龙城的几名在职干部,乔万东和孟庆山的案子正在整理起诉材料,这些工作都离不开他。
如果这个时候他被举报的事情发酵开来,组织上出于工作纪律的考虑,很可能会让他暂时回避相关案件,那前面几个月的努力就可能前功尽弃。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正在推进的工作。
贺磊看出了他的担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道:“姜厅,要不我跟宣传处那边商量一下,以省厅的名义发一个情况说明,把买车的手续、资金来源都公示出来,正面澄清一下?”
“不行。”姜永辉摇了摇头,“现在发情况说明,只会火上浇油,你想,一个公职人员花八十万买车,就算手续齐全、来源合法,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你清白,只会觉得你有钱,一个公职人员凭什么有八十万买车?钱哪来的,这种话题根本解释不清楚,越解释越被动。”
“那就这么干等着?”
姜永辉沉默了几秒,刚要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厅长杨杰打来的。
“永辉,网上的舆论我知道了。”杨杰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压舱石,“巡视组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严书记也知道了情况,你放心,组织上不会因为一些不实舆论就对干部下结论,你记得把材料准备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巡视组当面说明情况。”
“谢谢杨厅,”姜永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谢什么,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杨杰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永辉,网络舆情这块,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厅里能控制的范围有限,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各种言论都有,有些话说得很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知道。”
挂断电话,让贺磊出去协调并调查相关情况,姜永辉打开了手机,上网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网上真是说什么的都有,按照有心人传的,他简直成了强抢民女、贪污腐败、勾结黑恶、充当保护伞的大奸大恶之人,而且,“有图有真相,”要不是姜永辉自己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这tm的,这网络疯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