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试着让它们平复下去,用平稳的心念去压。
但那团灰蒙蒙的雾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翻涌得更快了,
颜色也越来越深,从灰蒙蒙变成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接近黑色。
雾气中央开始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轮廓和他一模一样,但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像一道被墨浸透的剪影。
心魔!
玄寂没有动,他知道它会来。
每次冲击瓶颈,这道影子都会出现,
但这一次,它身上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老朋友,又见面了。”
心魔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语调很轻,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亲昵。
它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端详着他,
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口气的旅人。
“你说你,急什么呢?”心魔叹了口气。
“你我从凡人一路走到今天,从一个在边境星球上刨食的矿工,
走到联盟首席的位置上,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你比谁都清楚。
如今你已经站在九级的门槛上了,
整个联盟能在你面前站着说话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已经走到这个高度了,为什么还非要跨这一步不可?”
玄寂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九级不是终点。”
“不是终点?”心魔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根本就没有尽头。
你追了一辈子,追到现在,
把肉体和精神能量锤炼到了九级后期巅峰,可你快乐过吗?
你停下来看过一眼路边的风景吗?”
它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像要凑近端详他的脸。
“你还记得咱们刚踏入修炼这条路时是为了什么吗?
就是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能在这世道里活下去。
现在呢?你站得比谁都高,可你比谁都累。
但你有多久没有真正歇过了?”
玄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心魔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声音放得更柔了:
“你坐上首席那把椅子的时候,联盟内忧外患。
虫族的扩张已经压到边境线上,机械族的舰队在另一侧虎视眈眈,
那时候联盟的九级强者加起来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你站出来,扛下了这个位置。
这一点,我佩服你,真心实意的。
可是玄寂,你扛了多久了?一个纪元,两个纪元……
你把本该用来锤炼自身的时间挤出来给别人铺路,
把本该堆在自己身上的资源分出去稳固联盟。
你总想着等联盟稳了再说,
等下面那些文明站住脚了再说,等虫族消停了再说。
可你等了这么久,等到了吗?”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联盟稳了吗?虫族退了?机械族跟你签了万年和约?都没有。
你像一个往破船上舀水的人,舀了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
水还是那么多,船还是往下沉。
而更要命的是——你在这边拼命舀水,旁边却有人在造新船。”
玄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心魔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玄寂意识的缝隙里。
“星辉议会。”
这四个字一出来,玄寂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心魔察觉到了,它的声音愈发轻柔,
像在替他梳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那个星辉议会,你还记得它刚冒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一个小势力,不起眼,连你们联盟一个边陲星区的体量都比不上。
你当时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觉得不过是又一个蹦跶不了几天的跳蚤。”
“可现在呢?”
心魔绕到他身侧,声音从他侧面贴过来:
“它超越和联盟了,你们连平起平坐的资格都快没了!
他们吞掉了原本属于联盟的七成星区,
挖走了你们七成以上的成员,这些事,每一件都发生在你的任上。”
“你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玄寂没有动,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心魔的声音继续往深处钻:
“星辉议会的崛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是因为你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维持联盟上。
你在修补一个老旧的壳子,而他们在一个全新的框架里野蛮生长。
他们不用管下面几千个文明的烂摊子。
他们的资源利用率比你更高,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把资源分给那些永远扶不起来的附庸。”
“而你呢?你的精神能量本该在几个纪元前就突破瓶颈的。
你的肉体强度早就达到了临界值,可你就是一直跨不过去。
不是因为你天赋不够,是因为你的心从来没有真正静下来过。
你的时间被切成碎片,
你的精力被拉扯到四面八方,你连一次完整的闭关都做不到。”
“最讽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心魔绕回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声音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拼命维护联盟的地位,
可星辉议会正在用你无法忽视的速度追上来。
你以为你是联盟的守护者,但在联盟某些人的眼里,
你只是一个守不住地盘的失败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玄寂心底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但心魔看到了。
它太了解他了,它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心魔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深夜里一个知心老友的耳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不能退。
你一退,联盟就更挡不住星辉议会的势头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他们又是怎么对你的?
上次长老会,提议削减你修炼资源的是谁?你知道是你的副手干的。
上上次,在你闭关最关键的时候,
星辉议会在边境修筑军事设施,是谁把你从闭关中硬叫出来的?
还是他们!
他们把你当什么了?
当一面旗,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他们敬你,怕你,但没有人真正体谅你。
真正体谅你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