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天岭省武警总队招待所的房间里,林万骁已经醒了三个小时。桌上摊着从车祸现场提取的物证照片,那截被破坏的刹车油管特写、砂纸打磨的痕迹、油渍渗透的轨迹。烟灰缸里又添了四五个烟头。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手机震动,不是来电,是条加密短信:“上午九点,城南‘清心茶庄’,二楼‘听雨’包厢。一个人来。”
发信人号码经过十六层加密转接,但林万骁认得出格式,是省纪委的保密通信渠道。
他回复一个字:“好。”
八点四十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轿车驶出招待所。开车的是省武警总队参谋小刘,副驾坐着邬冬梅。
“林主任,真不让我跟进去?”邬冬梅第三次问。
“吴天雄说一个人,就一个人。”林万骁看着窗外,“你在外面等,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按预案行动。”
“是。”
清心茶庄在城南老区,门脸很小,招牌都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门口挂着“今日盘点”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
林万骁下车,环视四周。街道狭窄,两侧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洗褪色的床单。几个老头在路边下棋,偶尔抬头瞟一眼。
他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处点着一盏台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在擦拭茶具,头也不抬:“客官,今日不营业。”
“我找‘听雨’。”林万骁说。
老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二楼,左手第二间。”
木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左手第二间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小木牌,刻着“听雨”二字,字迹斑驳。
推门进去。包厢不大,约莫十平米,一张老式八仙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墨色已经发灰。窗户对着内院,院里一株老槐树,枯枝在风中轻颤。
吴天雄已经坐在桌边,正在泡茶。见林万骁进来,他点点头,没起身,继续手上的动作。紫砂壶里的水汽袅袅升起,茶叶的清香弥漫开来。
“吴书记选的地方,很隐蔽。”林万骁在对面的圈椅坐下。
“不隐蔽不行。”吴天雄倒茶,手很稳,“这茶庄我用了十年,老板是退休的老纪检,信得过。”
茶杯推到林万骁面前。茶汤澄澈,是上好的龙井。
林万骁没喝,看着吴天雄。这位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夹克,脸色比昨天更憔悴,眼袋发青,茶杯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褐色茶渍,长期服药的痕迹。
“车祸的调查,有进展吗?”吴天雄先开口。
“有。”林万骁说,“维修工刘大勇的指纹,土方车司机的供词,中间人‘老六’的控制。但所有线索都断在郑明那里,碰不到郑国涛。”
吴天雄沉默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时,手微微发抖。
“郑国涛的问题,”他缓缓开口,“我们盯了两年。”
林万骁身体前倾。
吴天雄从脚边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小学生用的作业本。蓝格子封面,左上角贴着课程表,已经磨损发白。
“这是…”林万骁皱眉。
“看里面。”
林万骁接过,翻开。作业本里不是算式和生字,而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用的不是钢笔,是铅笔,字迹工整但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页。
“2019年3月,‘天岭发展’发行三年期债券50亿,承销商为华信证券。承销费率0.8%,其中0.3%作为‘财务顾问费’支付给‘上海华财咨询’,计1500万。华财咨询实际控制人:郑明。”
“2019年8月,‘天岭发展’通过信托融资30亿,受托人为华融信托。信托报酬1.2%,其中0.5%作为‘项目管理费’支付给‘深圳前海资本’,计1500万。前海资本实际控制人:郑明。”
“2020年1月…”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时间、金额、支付对象、最终受益人。涉及“天岭发展”及关联企业过去五年所有重大融资,总计八十七笔,累计金额…林万骁快速心算:8.37亿元。
他合上作业本,抬头看着吴天雄。
“这些材料,为什么用手抄?为什么用作业本?”
“因为安全。”吴天雄声音沙哑,“电子文档会被监控,打印会有记录。手抄,用最普通的作业本,放在最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就算被查,也可以说是孙子做作业用的。”
他顿了顿:“而且…抄写的过程,也是记忆的过程。每一笔钱,每一个名字,我都抄过三遍以上。忘不掉。”
“材料来源?”
“三个人。”吴天雄竖起三根手指,“‘天岭发展’的离职财务副总监,省审计厅的老审计员,还有…华融信托的陈明远。”
林万骁想起那个深夜拜访、送金条被退回的信托老总。
“陈明远早就向我们举报过,但当时…”吴天雄苦笑,“当时省纪委主要领导说,要‘服务大局’,不能影响‘发展环境’。材料压下了,陈明远也被警告了。”
“后来呢?”
“后来陈明远学乖了,表面上继续配合郑明,暗地里给我们递材料。”吴天雄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夹页,“这是最新的,关于海外资产。”
林万骁接过。还是手抄,但这次用的是复写纸,字迹模糊。
“郑明于2021年在香港设立‘明达家族信托’,受托人为瑞丰信托(香港)。初始装入资产:浅水湾豪宅一处(估值2.8亿港币)、中环写字楼半层(估值1.5亿港币)、离岸公司股权若干(估值待查)。”
“2022年,信托追加资产:澳大利亚悉尼海景公寓两套(估值约800万澳元)、加拿大温哥华别墅一处(估值约500万加元)。资金来源为‘天岭发展’支付之‘咨询费’,经多层离岸公司洗转。”
“注:以上资产均以信托形式持有,法律上已与郑明个人隔离。但信托受益人包括郑明配偶、子女及…郑国涛之子郑浩。”
最后一句,铅笔字迹格外深。
林万骁把纸页放下,很久没说话。
包厢里只有茶壶里水沸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老槐树枝条的摩擦声。
“这些材料,”他终于开口,“为什么不直接上报中纪委?”
吴天雄笑了,笑得很苦涩:“报过。三年前,我通过保密渠道,绕过省里,直接报给中纪委某室。材料递上去三个月后,中纪委转下来一份批示:‘请天岭省委核实处理’。”
他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省委怎么处理的?开了个会,说我‘工作方式有待改进’,‘要注意团结’。然后…把我分管的案件监督室调给了别人。”
“阻力来自哪里?”
“很高。”吴天雄只说两个字,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不是敲,是直接推。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唐装的男人端着茶盘进来,笑容满面:“吴书记,给您添点热水。”
吴天雄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老周,不用麻烦了。”
“要的要的,茶凉了伤胃。”老周,茶庄老板麻利地换水,动作间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桌上的作业本,又瞥了林万骁一眼。
换完水,他退到门口,突然说:“对了吴书记,刚接到电话,说省纪委办公厅找您,有急事。”
“知道了。”吴天雄点头。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下了楼。
吴天雄立刻压低声音:“他是在报信。外面可能有人盯梢,或者…我们被监听了。”
林万骁没动:“你的意思是,这个‘信得过’的茶庄老板,也不可信了?”
“老周人没问题,但他有个儿子,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吴天雄苦笑,“有时候,不是人不可信,是软肋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寒江独钓图》前,在画轴某处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是个暗门,里面黑洞洞的。
“从这里走,通到隔壁杂货店后院。”吴天雄说,“林主任,材料你带走。我今天…就说到这儿。”
但就在林万骁收起作业本,准备进暗门时,吴天雄突然又说了一句:“当然,郑省长总体还是清廉的,工作也是有成绩的。这些材料…可能有些出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林万骁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吴天雄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有无奈,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万骁懂了。
这句话,是说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设备听的。是吴天雄在为自己留后路,也是在提醒林万骁:这场斗争,远比想象的凶险。
“我明白。”林万骁点点头,钻进暗门。
墙面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暗门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有霉味。走了约莫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扇木门。推开,外面是个堆满纸箱的小仓库。
穿过仓库,推开后门,眼前是个杂乱的小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墙角堆着蜂窝煤。院门开着,街上是寻常市井景象。
林万骁整了整衣领,走出院子。拐过两个街角,那辆灰色大众轿车停在路边。
邬冬梅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上车,关门。
“怎么样?”她问。
林万骁把帆布包递给她:“回招待所再说。”
车启动,汇入车流。林万骁从后视镜里看到,清心茶庄方向,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但在路口转向了相反方向。
“有人跟踪吗?”他问司机小刘。
“没有发现。”小刘很肯定,“我们的人提前布控了周边三个路口,没有可疑车辆。”
林万骁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本小学生作业本,是那些铅笔字迹,是8.37亿这个数字,是郑国涛之子郑浩的名字。
还有吴天雄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疲惫的眼神。
车在红灯前停下。林万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早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路边叮嘱。
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却在疯狂地掏空这个省,把几十亿几百亿转移到海外,让自己的子孙享受荣华富贵。
凭什么?
他想起老王。那个憨厚的司机,那个说女儿想考北京大学的父亲,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凭什么老实人流血,贪婪者逍遥?
“小刘,”林万骁突然开口,“调头,不去招待所了。”
“去哪?”
“省公安厅。”
邬冬梅转头:“林主任,现在去公安厅,你不是说省厅不可信任?…”
“是不可信。但这次是阳谋。”林万骁看着前方,“既然纪委的账本给了,就该公安的刀出鞘了。”
车在路口调头,驶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