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分,天岭省公安厅大院。
灰白色大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岗武警核验证件时眼神锐利,对讲机里传来简短确认声。车停稳,林万骁推门下车。邬冬梅跟上,低声道:“省公安厅长李建军是郑国涛线上的人,常务副厅长孙海洋可以接触。”
林万骁脚步未停:“孙海洋什么背景?”
“老公安,刑侦出身,在系统内口碑不错。但一直没提拔上去,据说是不愿站队。”
电梯上行至七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身材魁梧、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警服肩章上的三颗四角星泛着哑光。
“林主任,我是孙海洋。”声音沉稳,握手有力。
办公室约二十平米,家具陈旧但整洁。书柜里塞满了刑侦教材和案卷,最上层摆着几枚褪色的奖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年轻时的孙海洋在案发现场,和战友的合影,还有一张警校毕业照。
孙海洋关上门,反锁,拉上百叶窗。
“林主任,您能来,说明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他递过一杯白水,“车祸的技术报告我看了,刹车油管人为破坏痕迹明显。土方车司机交代了收钱办事,中间人‘老六’控制住了,正在突审。”
林万骁接过水杯没喝:“维修班班长刘大勇呢?”
“失踪了。”孙海洋坐到办公桌后,“昨天夜里,他家里接到一个电话,说是老家有急事。今早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了乡下,但刘大勇本人没回去。我们查了车站监控,他买了去云南的汽车票,但没上车。”
“金蝉脱壳。”
“对。”孙海洋点头,“手法很专业,反侦查意识强,不像普通维修工能想到的。”
林万骁放下水杯:“孙厅长,我今天来,要三样东西。第一,省公安厅的侦查力量。第二,交警、技侦、网安的配合。第三,你本人的态度。”
孙海洋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支,烟雾在办公室缭绕。
“林主任,我在天岭干了三十年公安。从派出所民警干到常务副厅长,见过太多事。”他弹了弹烟灰,“三年前,经侦总队调查过一起非法集资案,涉及‘天岭发展’的一个子公司。案子查到一半,李厅长把我叫去,说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广,要考虑社会稳定’。我当时没听,继续查。”
他顿了顿:“结果三天后,我女儿在学校门口差点被车撞。司机逃逸,车牌是套牌。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条线不能碰。”
“所以你退缩了?”
“不是退缩。”孙海洋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是保存实力。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那时候我手里的东西才能派上用场。”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黑色U盘,推到林万骁面前。
“这是三年来,省厅所有被压下的案件材料。涉及‘天岭发展’及其关联企业的经济犯罪线索一百二十七条,已经形成证据链的有四十三条。涉嫌职务犯罪的省管干部九人,厅级三人,处级六人。”
林万骁接过U盘:“名单?”
孙海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潦草:“这三个人,是核心。郑国涛的秘书吴启明,省国资委副主任赵春来,还有…省发改委主任刘长河。”
都是关键岗位。
“证据充分吗?”
“吴启明收受开发商贿赂,为‘天岭发展’违规拿地提供便利,有录音和银行流水。赵春来在国有资产评估中故意压低价格,造成国资流失,有评估公司老板的证词。刘长河…”孙海洋顿了顿,“他儿子在加拿大留学,每年花费超过五十万人民币,资金来源不明。”
林万骁将名单收起:“这些人,现在能动吗?”
“难。”孙海洋摇头,“吴启明是郑国涛的心腹,动他等于直接打郑省长的脸。赵春来是本地派代表,在国资委经营多年。刘长河…他姐夫是中组部某局的副局长。”
“所以就一直放着?”
“不是放着,是在等时机。”孙海洋掐灭烟,“等一个能一举掀翻棋盘的人。林主任,您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林万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训练的年轻警察,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老王死了。”他说,“一个普通的司机,女儿今年高考。就因为给我开车,被卷进来,死了。”
孙海洋沉默。
林万骁继续:“因为有人想让我死,他成了替死鬼。孙厅长,你说要等时机,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等更多人死?等天岭被彻底掏空?”
孙海洋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旧,边缘磨损。
“这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打开袋子,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我父亲也是警察,八十年代在县局刑侦队。1992年,他调查一起倒卖国有粮库的案件,查到县粮食局局长头上。后来…他‘意外’落水,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脆化。林万骁小心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案件线索、证人证言、账目疑点。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1992年7月15日,只有一句话:
“明日约见关键证人,若有不测,此本为证。”
“我父亲死后,案子不了了之。那个粮食局局长,后来当了副县长,再后来…是郑国涛在县里工作时的老领导。”孙海洋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但三十年了,我爬到常务副厅长,还是动不了那个人。因为他已经退休了,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
林万骁合上笔记本:“你现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等了三十年,不想再等了。”孙海洋看着他,“林主任,您要动郑国涛,我全力配合。但有个条件,那些旧账,也要一并清算。”
“可以。”林万骁点头,“但我要你保证,省公安厅至少在关键部门,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刑侦总队、技侦总队我可以控制。经侦总队长是李建军的人,但副队长是我徒弟。交警总队问题不大。”孙海洋快速盘算,“网安总队情况复杂,总队长是郑国涛的外甥女婿。”
“那就架空他。”林万骁说,“以加强网络安全为由,从省厅其他部门抽调技术骨干,成立临时专项组,直接归你指挥。”
“需要文件依据。”
“我来协调公安部。”林万骁看了眼表,“今天下午,我要你办三件事。第一,以调查车祸为由,搜查‘天岭发展’总部,扣押所有电子设备。第二,对郑明及其关联企业,启动资金流向紧急协查。第三…”
他顿了顿:“对郑国涛省长,启动秘密外围调查,重点是近三年出入境记录、家庭成员财产情况。”
孙海洋深吸一口气:“第三件事,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万骁说,“从老王死在方向盘上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条路,查到底。”
“……明白了。”孙海洋拿起座机,“我现在就安排。”
“等等。”林万骁按住电话,“你的人,可靠吗?”
“我手下有十二个人,跟了我最少十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孙海洋说,“这次行动,我只用他们。”
“好。”林万骁松开手,“行动时间?”
“下午三点。那时省里有个大会,李建军和郑国涛都要参加,至少两小时。”
“具体计划?”
孙海洋在白纸上快速画出草图:“刑侦总队一队负责搜查‘天岭发展’,二队控制关键财务人员。经侦那边,我徒弟带人查银行流水。技侦负责电子数据恢复。交警总队在外围布控,防止人员逃脱。”
“郑明那边呢?”
“已经布控了。”孙海洋调出手机监控画面,“他在香格里拉酒店2808房间,从昨天进去就没出来。房间里还有两个人,身份不明。”
画面里,酒店走廊的监控显示,2808房门紧闭。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子在走廊尽头徘徊,显然是保镖。
“抓吗?”孙海洋问。
“先不抓。”林万骁摇头,“监控起来,看他跟谁联系。郑明只是白手套,抓他容易,抓他后面的人难。”
“明白。”
离开公安厅时,已经十一点半。车刚驶出大院,林万骁的手机震动。加密频道,是周振华从医院打来的。
“林主任,老王家属来了。他女儿…想见你。”
“我现在过去。”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周振华头上缠着绷带,站在走廊里。见林万骁来了,他指了指病房:“孩子在里边,她妈妈情绪稳定了些。”
病房里,老王的妻子坐在床边抹眼泪。一个瘦弱的女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林万骁推门进去。老王的妻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嫂子。”林万骁低声说。
“林主任…”女人站起来,眼泪又下来了,“老王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这个问题,林万骁答不上来。他想起现场照片,想起驾驶室里的血迹,想起老王被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样子。
“很快。”他最终说,“没受太多苦。”
这是谎言,但也许是必要的谎言。
窗前的女孩转过身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她看着林万骁,看了很久。
“你是林叔叔?”
“是我。”
“我爸爸…”女孩的声音在抖,“他常说,能给中央来的领导开车,是光荣的事。他说您是个好官,在帮天岭解决问题。”
林万骁喉咙发紧。
“林叔叔,”女孩往前走了一步,“您能告诉我,我爸爸…是为什么死的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老王的妻子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林万骁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困惑,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
“你爸爸,”他缓缓开口,“是因为有人害怕真相而死。因为有人想把天岭掏空,而你爸爸,和很多像他一样的普通人,挡了他们的路。”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您会查下去吗?”她问,“会把那些人抓起来吗?”
“会。”林万骁一字一句,“我向你保证,一定会。”
女孩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林万骁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振华走过来,低声说:“肇事司机那边,孙厅长派人重新审了。他交代,中间人‘老六’的上线,是个叫‘龙哥’的人,在城南开地下赌场。”
“抓。”
“已经布控了,下午行动时一并收网。”
林万骁点点头,看了眼表:十二点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小时五十分钟。
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手机,给王正国发了加密简报:“已与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孙海洋建立合作。今日下午三时启动全面调查。风险可控。”
片刻,回复:“注意安全。已协调公安部派员支援,明晨抵达。”
林万骁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七楼,六楼,五楼…
就像倒计时。
三小时后,天岭的棋盘,将被彻底掀翻。
而执棋的人,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