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那话一出口，江野本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把后脑勺从残墙上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朝周衡点了两下：“哎，周城主，你这话可不对啊。“
“我咋不对了？“周衡被人架着从废墟里往外拖，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灰，断剑碎片拄在地上叮叮当当。
“什么叫我们学院出来的人？“江野歪着脑袋指了指虎妖，“这玩意儿不是我学生。至于那个——“他又朝缩成一小团的绒绒努了努嘴，“我是他小弟，有事你也找不到我头上，你怎么不说是你降龙城太菜了呢！“
周衡愣了一下，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行，我的锅。“
“这还差不多。“江野满意地把脑袋重新靠回墙上“不过你也别急着认，真要论责任归属，这事儿我最多算个外包。主要责任方是它俩——“
他抬手指了指虎妖，又指了指绒绒：“一个把人城给拆了，一个把人给打了。“
虎妖正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喘气，听见这话耳朵一竖：“老大！你刚才还说我这叫体香！“
“体香你个头，你把人城主府拆了，人家不找你赔钱找我赔，我上哪儿给你掏灵石去？“
虎妖歪着脑袋想了想，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咧嘴：“那......要不让那猴子赔？它先动手的。“
“它睡得跟猪一样你让它赔？它拿什么赔，拿毛赔？你拔它两撮毛下来抵债？“
虎妖的眼睛亮了，真转过头去盯着绒绒那身奶白色的毛打量了两眼。
“你敢动它一根毛试试。“江野的声音从墙根飘过来，“我可不想再给你加一顿打。“
虎妖把脑袋缩回去，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
周衡站在废墟边上看着这一人一虎拌嘴，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
他深吸了口气，朝身后已经围过来的一帮下属挥了挥手。
“别看了，都动起来。“
“城主，这——“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统领指着满地的碎砖瓦砾欲言又止。
“城没塌人没死，剩下的都是小事。“周衡拄着断剑站直了身子，“传我令，一队去东墙缺口盯着护罩，别让它再薄了。二队三队清废墟，碎石码齐了回头砌墙用。四队去把工匠都叫起来，所有能动的都上。“
“城主，咱工匠不够——“
“不够就从城外调，凡人的工匠也给钱请，工钱翻倍。再有——“周衡看了一眼趴在墙根底下睡成球的绒绒，“把北边空出来那片院子清出来，等它醒了再说。“
“它醒了要是还打——“
“那就再让它打一回。“周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江野，“反正有人兜底。“
江野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勾了一下：“周城主，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你城里的保安似的。“
“你还想要任务回执的吧？“
“哇！我看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有这种心眼？“
周衡没再接话，拄着断剑一瘸一拐地往废墟外头走，边走边冲人喊，嗓子都劈了。
后头的人开始哗啦啦动起来。
要说还是得修仙，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碎砖被灵力裹着一块一块码成堆，断梁残柱被几道术法拉直了重新打进地基里，烧焦的黑土被翻起来换了新的，连那些被紫黑气焰腐蚀过的地面都有人拿化灵水一寸一寸地浇。
第一天清完了废墟，第二天砌完了墙，第三天连城主府的主殿都重新立起来了。
江野第三天早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从墙根底下挪到了一张还算干净的软榻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发现虎妖趴在软榻旁边的地上打坐。
虎子那姿势标准的很，两条前爪搭在身前，后腿盘着，光头微垂，周身的黑光一呼一吸地慢慢涨缩，胸口那团黑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连皮毛上被熏出来的灰印子都褪了不少。
江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虎子的呼吸很平稳，光头上的青筋缓缓跳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美梦。
江野没犹豫。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了虎子那颗锃亮的光头上。
“啪“一声脆响，整个殿里都回荡了一下。
虎子脑袋猛地一缩，闭着的眼睛“唰“一下睁开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咽回去，瞪着眼看了江野两秒，然后那张大脸瞬间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老大！您醒了！“
“嗯，醒了。“江野盘腿坐在软榻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调息调得挺入迷啊，我站你跟前三秒了你都没反应。“
“哪有哪有，我耳朵灵着呢，老大一抬手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虎子下意识地抬爪子抹了一下嘴角，抹了个空，讪讪地又放下：“老大找我有事？“
江野抱着胳膊靠在榻背上，歪着脑袋打量他：“有事。问你个事儿。“
“老大您说，我知无不言。“
“前几天太赶，没来得及细问，你怎么跑仙界来了？“
虎子那张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爪子在地上刨了刨，腮帮子鼓了鼓，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往外倒。
“老大，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虎子往地上缩了缩脖子，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瞳孔往旁边飘了一下：“老大您还记得人妖大战那会儿不？“
江野挑了挑眉。
还真是陈年往事啊。
“大战打完那阵子.....老大您被压进通天塔了。“
江野的眉梢动了一下，没接话。
虎子继续说，爪子在地砖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妖族的那些大人物也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小妖们被清算得厉害。我胆子小，没敢往外冲，就缩在战场旧址附近的山沟里躲着。“
“你躲什么？出来报我的名，看谁敢动你！“
“咳......”虎子干咳一声，“那会大家都说老大你入魔了不是....我怕他们把我也抓去，把我也锁起来。我不想被锁着。“
“玛德，你老大我那么多好品质你不学，趋利避害你倒学了个十成啊！”
“嘿嘿嘿.....”虎子只能摸头傻笑。
“玛德，你不会以为我在夸你吧？”
“额....不是嘛？”
“......”
“然后呢？“江野的声音放平了些。
虎子吸了吸鼻子：“然后我就在战场旧址上趴了整整七天。满地的残肢断甲，人族的妖族的混在一起，灵力啊怨气啊煞气啊绞成一锅粥。我就趴在那儿没动，那七天里战场上的负面情绪自动往我身上涌——煞气、死气、怨念、恨意，什么都有，我全接了。“
“你全接了？你不怕把自己撑爆？“
“啊？还会爆啊？“虎妖瞪大了双眼，后知后觉，“我不知道啊....还好没事！“
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赞了一句：“傻虎有傻福。“
当年就是他要吸收煞气壮大魔气，都只能一点一点来，这憨货直接在战场里扫荡居然没死，真是洪福齐天了。
虎子嘿嘿乐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反正是撑住了。第七天我把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气炼了个七七八八，往身上一裹，活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玩意儿，然后我一路往西钻，钻进了西洲的地脉深处。“
“你在那底下待了多久？“
虎子垂下耳朵：“具体多久我也算不清，反正是待了挺久挺久的。地底下没有白天晚上，我就天天打坐炼气，把战场上吸收的那些负面情绪一点一点往下压，压成我身上那层黑光，修为也成功踏入了合体。“
“后来.....有一天。“
“有一天怎么了？“
虎妖的爪子在地砖上抠出了三道白印子，光头低得更深了，青筋一跳一跳的：“有一天我正趴在那儿打盹呢，突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我抬头一看，地脉上方的岩层被人切开了一道缝，光亮从缝里漏下来，一个人站在那道光里低头看着我。“
江野的坐姿微微直了直。
“什么人？“
“我不认识。是个大汉，一身土黄，看着很穷。“虎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畏，“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看了你一眼然后呢？“
“然后他说——“虎妖学着那人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又沉又缓，“你身上这味儿我隔着三座山都闻着了。底下舒服吗？“
江野嘴角抽了一下：“就这？“
“我当时吓得毛都炸了！我在那地底下躲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被人找着过！我刚想朝跟他拼命，”虎妖抬爪子比了个捏的动作，“他抬手这么一捏，我就被他捏着脖子提起来了。“
江野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我要完蛋了，结果他却放过了我，“虎妖咽了口唾沫，“他说，看在老大你的面子上放过我一马，但是我不能伤害生灵，不得继续吸收那些煞气，否则就了结了我。“
“我哪敢说不，就应了下来，这一呆，就过了三四百年。”
“老大，最后还是你救了我啊！”
虎子说完，泪眼汪汪地看着江野。
江野被它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一脚踹开了虎子，然后摸着下巴思忖着。
西洲。
土黄大汉。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土灵了。
地脉是他的主场，找到虎子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难的事。
啧，这土灵最精了，师傅欠他人情，现在自己也要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