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立刻接那枚天子令。
书房里灯火安静，北境舆图上的赤红光点仍在微微闪烁，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他看着刘寿，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
“刘叔，您是了解我的，只要报酬给到位，妖帝都给你干废~”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不行。”
“我要先去一趟蜀山，解决人生大事……”
此话一出，刘寿顿时笑道，
“朕何时说过要耽误你去蜀山提亲？”
陆沉有些意外，
“不耽误？”
“不耽误。”
刘寿抬手指向舆图北境，
“你先去蜀山办你的事情，只需要在十日之后抵达雍凉府城，与凉国公会合即可。”
陆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十日倒也足够了……”
刘寿道，
“北境妖国的大军只是压境，还没有真正叩关。周慎行刚刚晋升妖帝，需要借妖族大势立威，短时间内不会孤身深入。他会等虚垠妖皇的军令，也会等北海诸部汇聚。”
杨间也看向了那幅舆图，
“陛下判断十日内不会开战？”
刘寿眸光微闪，轻声道，
“小规模冲突随时会有，但是真正的国战却不会在十日内打起来。”
对于刘寿的判断，无论是杨间还是陆沉，都没有任何怀疑。
在此刻的人族之中，单论对北海妖国的了解，首推北境大将军宁轲与人皇刘寿。
陆沉转而问道，
“那我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代天巡察。”
刘寿从吕离手中取过金牌，亲自递到陆沉面前，
“朕授你巡察北境之权，与凉国公相当。”
“北境长城七十二关，各府各军，各司各衙，皆受你节制查验。”
杨间脸色微变，却没有多说什么。
陆沉笑吟吟的问道，
“陛下就不怕凉国公心生不满？”
刘寿淡淡道，
“他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也镇不住北境三十年。”
“那我若和他意见相左呢？”
“你们自己争。”
“争不出来？”
刘寿看着他，
“关键时刻，你可先斩后奏。”
书房里骤然安静。
吕离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杨间眼中掠过一道寒芒，仍然保持静默。
刘寿语气微沉，
“周慎行在陈磊体内埋下魂钉，北境不可能毫无察觉，最少也是有人与他暗通默契。”
“只要你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用那些蛀虫的鲜血重新粉刷一遍长城，朕也可以接受。”
陆沉与他对视片刻，伸手接过天子令，
“陛下，北境名单给我一份。周慎行执掌刑部六十七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北境军中、州府、关隘，凡是和他有旧的人，都列出来。”
吕离立刻取出一枚玉简，
“侯爷，名单已经备好。”
陆沉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眉头顿时挑起，
“这么多？”
吕离苦笑摇头，
“周慎行毕竟是刑部尚书，昔年许多边将都曾与刑部有案牍往来。有些是旧交，有些只是公事牵连，未必都有问题。”
陆沉道，
“没问题更好，有问题就剁。”
杨间沉声道，
“北境不是长安，你别把事情闹得太过。”
陆沉朝他翻了个白眼，
“师兄，你这话说得像我出门一定会惹事似的……”
杨间面无表情，
“难道不是？”
陆沉想了想，
“看情况。”
刘寿收敛笑意，认真道，
“陆沉，朕不怕你杀人，但必须要提醒你，北境军心绝对不能乱。”
陆沉同样神情微肃，
“陛下放心，我这人最讲道理，轻易不会乱杀人……”
刘寿看着他，幽幽道，
“你讲道理的方式，朕有点不放心……”
陆沉咧嘴一笑，转而问道，
“惊风散人的事怎么办？”
刘寿道，
“几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让杨间和陶宇轩去追查即可。”
杨间拱手一礼，
“臣遵旨。”
陆沉眯眼，
“陛下，城东渔村那五个小孩，我想亲自去看看。”
“已经迟了。”
刘寿摇了摇头，
“你们入宫之前，朕以赤霄承天阵映照那座渔村，已经彻底空了。”
陆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跑得挺快。”
杨间眼神冰冷，
“他们逃不掉的……”
陆沉眯了眯眼，提醒道，
“师兄你别只盯着惊风散人，同步开展孩童失踪、夭折、溺亡、改名入籍的旧案调查，往前查三百年。”
杨间目光微凝，
“你怀疑他们夺舍孩童？”
“未必是夺舍。”
陆沉轻声道，
“也可能是养出来的身外身，或者返老还童的邪术。惊风散人只是其中一个，另外四个更有意思。”
听到这话，刘寿也不由眯起了双眼，
“你看见了几个人？”
“五个孩童，应该是一伙的。”
陆沉看向刘寿，
“陛下心中可有线索？”
刘寿没有回答。
过了数息，他才缓缓道，
“朕会让吕离协助调查。”
陆沉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看来陛下心里有数。”
刘寿淡淡道，
“朕心里有数的事情很多。”
“比如祭典？”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滞。
杨间猛然扭头看向陆沉。
吕离眼皮一跳。
唯有刘寿平静的看着他，问道，
“惊风散人的话你也相信？”
“在这样的情势下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陆沉盯着刘寿的眼睛，
“陛下不解释解释？”
刘寿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解决北境之事，归京之时，朕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陆沉深吸一口气，
“微臣遵旨。”
刘寿摆了摆手，
“行了，正事说完。吕离，你带杨间去取惊风散人的秘档。陆沉留下，朕还有几句话交代。”
杨间看了陆沉一眼，
“你别又把陛下气着。”
陆沉笑道，
“放心，陛下心胸开阔，最多也就是揍我一顿。”
刘寿淡淡道，
“朕现在就挺想。”
杨间行礼退下。
吕离跟着离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提醒。
书房门缓缓关上。
刘寿走到窗前，看着宫城深处的夜色。
“你登蜀山的时候注意点，别真的下了杀手……”
陆沉愣了一下，
“陛下留下我，就为了说这个？”
刘寿转身看他，神情中竟多了几分长辈般的认真，
“你爹走了，我自然要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