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赵若媚去学校上班。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来”,然后推开门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消失,然后整栋楼安静了下来,安静到王汉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赵若媚走后,王汉彰给安连奎、李汉卿和张先云各自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告诉安连奎,面对日本人,硬拼不是办法,能保住的先保住,保不住的不要硬撑。
在给李汉卿的信中说,综合管理大队如果保不住了,让他不要自责,什么决定他都不会怪他。
再给张先云在信里他让张先云处理天津的产业,不要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一旦日本人进攻天津,随时准备好退路。
但这个退路能退到什么地方?那要看日本人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和进攻的规模有多大?是仅仅侵占华北,还是对中国展开全面的战争?如果是全面战争的话,以中国军队现在的实力,长江以北的地区肯定会沦丧敌手,长江以南的地区能不能保住,那就要看常凯申的决心了!
他放下笔的时候,钢笔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上留下了一小滴多余的墨水,那滴墨水慢慢地洇开,在“结束”两个字的旁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不规则形状的墨渍,像是一颗被压扁了的泪珠。
王汉彰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穿上外套,出了门。他先去了邮局,把信寄了出去。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把信放在秤上称了称重量,然后报了一个邮资,王汉彰付了钱,看着那几封信被丢进了一个深绿色的邮袋里,和其他几十封信混在一起,等待着被装上下一班开往南安普顿的火车,然后跨过大洋,送到天津。
然后他去了银行,将那五千英镑的支票取了出来。银行柜台后面的职员是一个留着整齐小胡子的年轻人,他接过支票,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然后抬头看了王汉彰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卡其色旧外套的东方年轻人不应该持有这么大面额的支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后面的金库里取出了五十张一百英镑面额的钞票,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用一根白色的纸带扎好,递给了王汉彰。
赵若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罗琳教授听说王汉彰从伦敦回来,特意给了赵若媚一个星期的假期。赵若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像是一个被老师批准了春游的小学生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兴奋。
“一个星期的时间,”赵若媚说,“回国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她拉了拉王汉彰的袖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汉彰,到了英国这几个月,我连剑桥大学都没出去过。咱们趁着这个时间出去转转吧?”
王汉彰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他边笑边说道:“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去转转。你想去哪儿?”
赵若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伦敦。我想去看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大英博物馆。”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那就去伦敦。”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去剑桥镇上租了一辆小轿车。租车行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工装裤,嘴里叼着一支烟斗。他上下打量了王汉彰一眼,看了看他的驾照,那张驾照是王汉彰在天津英租界办的,上面有英文翻译,然后点了点头,从车库里开出了一辆深绿色的莫里斯牌轿车。
那辆车不算新,漆面有几处被石子崩掉的小坑,方向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了,但发动机的声音很稳,轮胎的胎纹也够深,跑个长途没有问题。王汉彰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踩下离合器,挂上挡,车子平稳地驶出了租车行的院子,沿着剑桥镇的石板路,朝伦敦的方向开去。
从剑桥到伦敦大约六十英里,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路上的风景从剑桥的红砖建筑和常春藤爬满的学院墙,变成了郊野的麦田和牧场,又从麦田和牧场变成了伦敦郊区的红砖排屋和工厂烟囱。赵若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冬天的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地向后退去,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
他们在伦敦住进了威斯敏斯特区的艾拉酒店。酒店不大,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六层建筑,外墙是白色的石灰石,被伦敦的雨和煤烟熏成了一种浅浅的灰白色。酒店的窗户正对着泰晤士河,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河面上有驳船在缓缓地移动,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一片白色的泡沫。
站在窗前向右看,能看到白金汉宫的方向。白金汉宫的屋顶在远处的建筑群后面露出了一小截,金色的装饰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放在灰色天鹅绒上的、打磨得极亮的黄铜纽扣。
“好看吗?”王汉彰站在窗前,赵若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好看。”赵若媚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那些风景。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威斯敏斯特教堂。
教堂前的广场上正在搭脚手架。工人们穿着灰色的工装,戴着鸭舌帽,有人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有人在地面上搬运木料和钢管的建材,有人在用电锯切割木板,刺耳的切割声在广场上回荡着,被教堂的石墙反弹回来,形成了一种混乱而嘈杂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背景音。
王汉彰在教堂门口的信息牌上读到了一段文字,去年冬天,也就是1936年的12月,英国前国王爱德华八世因坚持迎娶辛普森夫人,引发宪政危机,于1936年12月11日退位。
他的弟弟阿尔伯特,当时的约克公爵继位,并宣布将在1937年5月12日,于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加冕典礼。教堂正在为加冕典礼进行装饰,所以内部不对外开放,参观者只能在外围看看。
王汉彰和赵若媚站在教堂的铁栅栏外面,隔着栅栏看着那座灰色石头的、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建筑。教堂的外墙上雕刻着无数圣徒和天使的雕像,那些雕像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有些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像是一群被时间融化了一半的幽灵,还嵌在石墙上,不肯离开。
“一个国王,为了一个女人,连王位都不要了。”赵若媚轻声说。她看着教堂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脚手架上,也没有落在那些模糊的雕像上。她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天空和教堂尖顶交汇的那条线上,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你觉得值得吗?”赵若媚问。
王汉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穿着和服,总是一惊一乍,像个疯狂的小野猫一样的女人——本田莉子!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从威斯敏斯特教堂出来,他们沿着白厅街走到了特拉法加广场,然后拐进了摄政街。摄政街是伦敦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街道两旁是一排排白色的、带有立柱和拱廊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建筑的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遮阳棚,遮阳棚下面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珠宝的、卖香水的、卖瓷器的、卖书的。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的绅士,有穿着皮草、挽着鳄鱼皮手袋的贵妇,有穿着军装的军官,有推着婴儿车的保姆,有站在街角吹奏苏格兰风笛的街头艺人。赵若媚拉着王汉彰走进了一家书店,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艺术史》,用牛皮纸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第三天上午,他们去了大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在伦敦市中心的大罗素街上,是一座巨大的希腊复兴式建筑,正面的门廊由几十根高大的爱奥尼亚式石柱组成,石柱的顶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门廊的上方是一个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上雕刻着“进步”和“文明”的寓言人物,他们的姿势是舒展的、向上的、自信的,像是在向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宣告: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这里是文明的宝库。
王汉彰和赵若媚走进了博物馆的大门,穿过那个巨大的、圆形的、用玻璃和铁架建成的大中庭,然后沿着指示牌,走进了中国展厅。
中国展厅在大英博物馆的东侧,是一个长方形的、拱顶的大厅。展厅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是深色的硬木地板,地板被无数参观者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反射着顶部射灯的白光。展厅的中央是一排玻璃展柜,展柜里陈列着从中国流散到英国的各类文物——青铜器、瓷器、书画、玉器、雕塑、丝织品,每一件都配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的说明卡,上面用英文写着名称、年代和“来源”。
王汉彰站在一个玻璃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对青铜铸造的双羊尊。那两只羊的造型栩栩如生,羊角弯曲着向后延伸,羊的身体浑圆饱满,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面上,眼睛是用绿松石镶嵌的,在灯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说明卡上写着:“商代,双羊尊,公元前13-11世纪。来自中国河南安阳。”
另一个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幅画卷,画卷很长,被平铺在展柜的底部,上面压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画卷上画着几个古代的女子,她们穿着宽大的长袍,有的在梳头,有的在照镜子,有的在写字,有的在逗弄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画面是淡墨设色的,线条流畅,人物神态安详,整个画面散发着一种安静的、闲适的、与世无争的气息。
说明卡上写着:“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唐代摹本)。公元4世纪。来自中国。”
赵若媚站在那个展柜前,站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读画上的那些题跋,又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王汉彰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他知道赵若媚在看的不是画,是画背后的东西——是一个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朝代,是一个被历史淹没了名字的画师,是一种在今天的中国已经很难找到的、安静的、从容的、对美本身还有耐心和敬意的态度。
再往前走,是一卷印刷品的展柜。那是一卷用硬木圆轴卷起来的佛经,纸张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破碎了,被修复师用透明的薄膜固定住了。经文是用木版雕刻后印刷的,字体是工整的楷书,每一行字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经文的开头印着一幅插图,画的是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讲经,弟子的脸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圆圆的、没有五官的轮廓。
“唐代,《金刚经》刻本,”赵若媚读着说明卡上的文字,“公元868年。是世界上最早的、有明确纪年的雕版印刷品。来自中国敦煌莫高窟。”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读教科书。但王汉彰从她握着自己手指的力度上,感觉到了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她的手在微微用力,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表达什么的用力,而是一种本能的、不自觉的、像是怕自己会摔倒了所以需要抓住什么来支撑的用力。
展厅的最深处,陈列着几尊真人大小的辽三彩罗汉像。那些罗汉像是用陶土烧制的,外面施了一层三彩釉——绿色、黄色、褐色。罗汉的造型是写实的,每一个罗汉的面部表情都不一样——有的闭目沉思,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们的身体比例是准确的,肌肉的起伏、骨骼的转折、衣纹的走向,都处理得极其精到,如果不是说明卡上写着“陶制”,你会以为那是一个真人被施了什么魔法变成了石头。
其中一尊罗汉像的目光是朝前的,正好对着展厅的入口。王汉彰走到那尊罗汉像面前的时候,感觉到那双陶制的眼睛正在看着他。那目光不是空洞的,不是死的,而是一种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目光,那种目光似乎是在向王汉彰说:“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