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住了两天之后,他们驱车北上,前往苏格兰首府爱丁堡。从伦敦到爱丁堡大约四百英里,开车需要将近八个小时。王汉彰早上六点就从酒店出发,沿着A1公路一路向北。
路况不算好,有一段路正在修,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颠簸得很厉害,方向盘在他手里不停地抖。赵若媚坐在副驾驶上,一开始还帮他看着路边的路牌,后来颠得实在受不了了,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下午两点多,他们终于到了爱丁堡。
爱丁堡是一座建在火山岩上的城市。老城区的中世纪建筑——那些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高高低低的、像是一大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群一样的建筑,沿着一条从爱丁堡城堡一直延伸到荷里路德宫的脊状山岭两侧铺展开来。
街道是狭窄的、陡峭的、铺着卵石的,有些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子的两侧是十几层高的老建筑,建筑的外墙上挂着褪色的店招和生锈的铁艺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们住在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里,旅馆的房间很小,但窗户很大,从窗户望出去,能直接看到爱丁堡城堡的南墙。城堡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顶上,灰色的石墙和黑色的火山岩几乎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城堡的塔楼上飘扬着的苏格兰国旗,你很难分清楚哪部分是自然形成的岩石,哪部分是人工砌筑的城墙。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参观了爱丁堡城堡。城堡的门票是一先令六便士一张,王汉彰买了两张,和赵若媚一起沿着那条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的、铺着碎石的陡坡往上走。
陡坡的两侧是两道厚厚的石墙,石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枪眼,枪眼的后面是暗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眶一样的空洞。
城堡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他们参观了皇冠厅,看到了苏格兰的国王权杖和王冠——权杖是银质的,上面镶嵌着紫水晶和蓝宝石;王冠是金质的,拱形的框架上镶满了珍珠和钻石,在射灯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冷白色的光。
他们参观了战争纪念馆,看到了从拿破仑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苏格兰士兵使用过的武器、军服和勋章,一面墙上刻着超过十万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苏格兰士兵的名字,那些名字用金色的油漆描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赵若媚站在那面墙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些名字。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王汉彰不知道她是在念那些名字,还是在替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默哀,或者只是在一个过于安静的地方做一件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事情。
下午,他们去了皇家一英里大道上的一家威士忌酒馆。酒馆不大,门面是一扇窄窄的、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的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thE Scotch mALt whISKY Shop”的字样。酒馆的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狭窄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橡木酒桶,酒桶的龙头擦得锃亮,龙头的下方放着一排小号的品酒杯。
王汉彰要了两杯纯麦芽威士忌,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赵若媚。赵若媚接过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小口地抿了一下。威士忌的酒液在她的舌头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整个脸都皱了起来,像是一朵被人猛地捏了一下然后松开的菊花。
“好辣。”她说。
王汉彰笑了。他把自己的那杯端起来,冲赵若媚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叮当声。
他们在爱丁堡停留了两天,然后驱车返回了剑桥镇。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顺利,车子在A1公路上跑了不到七个小时就到了。王汉彰把车开回租车行,还了钥匙,和赵若媚一起走回了她的宿舍。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休整一天之后,王汉彰再次背起行囊。“我走了。”王汉彰说。
赵若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飘动着,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知道答案的微笑。
王汉彰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走了三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赵若媚一眼。赵若媚还站在那里,还在笑着。
他转身走了。
从剑桥到伦敦的火车上,王汉彰又睡了一路。他在睡梦中看到了海河,看到了估衣街上红彤彤的灯笼,看到了老龙头锅伙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到了安连奎、李汉卿、张先云三个人站在南市兴业公司门口,朝他挥手。他想喊他们,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但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模糊的、黑色的、看不清轮廓的小点,消失在天津冬天灰白色的天空里。
他被火车的汽笛声惊醒。列车正在减速,车窗外的景色从旷野变成了郊区的红砖排屋,从红砖排屋变成了工厂的烟囱,从工厂的烟囱变成了伦敦灰色的、拥挤的、被煤烟熏黑了的建筑群。
国王十字车站到了。
从火车站出来,在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贝德福德卡车早已经停在了停车位上,帆布篷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张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卡其色的帆。
卡车的旁边站着两个教官,一个是那个三十多岁、冷冰冰的教官,另一个是一个王汉彰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的教官。他们看到王汉彰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下巴朝车厢的方向点了点,意思是“上去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陆续有人来了。邦是倒数第三个上车的。他从车厢尾部翻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比王汉彰的大得多的帆布行李袋,脸上挂着一个洋洋得意的、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的笑容。
他在王汉彰旁边坐下来,把行李袋往脚边一扔。王汉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递了过去,低声说:“我在爱丁堡买的。纯麦芽,十二年威士忌。”
卡车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到达了豪恩斯洛农场。铁栅栏门前的那两个哨兵还是那两个人,还是那两支李恩菲尔德步枪,还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日复一日重复同一道程序练出来的、机械般的专注。
栏杆被抬起来的时候,那声沉闷的、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在冬日的黄昏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城堡屋顶上一群已经归巢的鸽子,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兜了两圈,又落回到了另一侧的屋檐下。
十二名学员从车厢里跳下来,各自拎着自己的行李,朝木屋的方向走去。王汉彰和邦并排走着,碎石子在他们的军靴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当天晚上,所有学员被集中到城堡二楼的教室之中。肖恩教官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点了点头说:“先生们,看来你们的假期过得很开心!不过接下来的训练,会让你们想念之前的日子。教官们会教授你们如何隐蔽,如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万一不幸被捕,如何保守住秘密。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这里会教授你们如何在困境之中活下来……”
看着鸦雀无声的教室,肖恩很满意自己训话的效果。他再次笑了笑,开口说:“好了,去享受你们最后一个舒服的夜晚吧!从明天开始,舒适的日子只有昨天!现在可以解散!哦,008,你跟我来一下!”
肖恩的办公室在城堡的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褐色的橡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黄铜的名牌,名牌上刻着“S. Griffiths”几个字。
肖恩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王汉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低下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的熟练和从容。
“你的档案上说,”肖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在教室里更轻,更柔和,但那种柔和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被控制住的、被压缩了的力量,“你可以说法语?”
王汉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肖恩会问他这个问题。他的档案是他刚来豪恩斯洛农场那天填的,当时那个戴着圆框玳瑁眼镜的工作人员在“语言能力”那一栏里问他会不会说其他语言,他说了一句“会一点法语,因为天津有法租界”。那只是随口一提,他没有当真,他以为那个工作人员也不会当真。
“呃……只是简单的对话,”王汉彰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稍微复杂一些就不行了。不过阅读一般的书籍报纸还可以。您应该知道,天津有法租界的存在,我在那里待过几年,跟法国巡捕房的人打过一些交道……”
肖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王汉彰之前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过的、流畅的、圆润的、带着一种巴黎口音的法语:“à partir de maintenant, tu ne parleras que fran?ais. tous les jours, tout le temps, jusqu’à ce que ton fran?ais soit aussi familier que ta langue maternelle.”(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只能说法语。直到你的法语说得和你的母语一样熟悉。)
王汉彰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个极其迅速的、近乎本能的处理过程——他先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这是法语”到“这是肖恩在说法语”的识别,然后用接下来的几秒钟拼命地从他那点可怜的法语词汇里调用信息,拼凑出这句话的大致意思。
他听懂了“从现在开始”、“只说法语”、“每一天”、“直到”,然后他卡在了“aussi familier que ta langue maternelle”(和你的母语一样熟悉)这个短语上。那个“ta langue maternelle”——“你的母语”——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肖恩不是在开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肖恩。肖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一样的表情。但王汉彰从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执行”的、不容置疑的确定。
“pourquoi?”王汉彰用他那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磕磕巴巴的法语问出了这个词。“为什么?”
肖恩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汉彰已经在过去十周里习惯了在肖恩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捕捉任何细微的变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tu le sauras quand il sera temps.”(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