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谷的午后,阳光从高远的天空倾泻下来,被谷地四周的丘陵挡去了几分。
灵田里,灵草已经蹿起了寸许高。清心草的叶片细长,止血藤蜷曲的嫩须带着绒绒的细毛,聚气花则顶着两个豆粒大小的叶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田垄间,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弯着腰,学着王半石和孟青平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灵草的状况,用手指轻轻拨弄叶片查看,或是捻起一点土壤在指尖搓揉,动作虽显生疏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
孟青蹲在靠近溪流的一段田埂边,手里捧着那个刘二虎带回的青色玉盒。盒盖已经打开,五粒深青色的灵种静静地躺在雪白的丝绵衬垫上。
他轻轻拈起一粒,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种子饱满坚实,内里蕴含着远比一阶灵种磅礴得多的生机与灵气。
青纹豆,二阶下品灵谷。他在《灵植本源》的玉简中,曾经看到过关于这种灵植的详细描述。
此豆性喜温暖湿润,但又极忌水涝,其根系发达,对土壤的要求颇高,需得深厚、疏松且富含灵气。花色淡紫,豆荚则为青绿色,成熟时荚壳表面会浮现出清晰的云雾纹路,故名“青纹”。其豆蕴含的灵气颇为温和,对修炼木、土属性功法的修士有不错的滋养之效。
“二阶灵种啊……”一声苍老的感叹在孟青身后响起。王半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探头看了看玉盒中的灵种,眼中满是感慨,“老朽种了大半辈子灵植,经手的二阶灵种经手侍弄过的二阶灵种,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年我头一次见二阶灵种,还是在人家的灵田里帮工。老朽那时候只能在旁边打下手,连碰都不让碰。小孟啊,东家把这东西交给你,这是要让你往更高处走了。”
孟青将灵种放回玉盒,合上盖子,抬头看向王半石,清秀的脸上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王伯,我……我真的能行吗?这可是二阶灵种,万一……”
“怎么不行?”王半石伸出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用力拍了拍孟青略显单薄的肩膀,笑容里满是由衷的肯定,“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阶灵草都还种不好。你才学了多久?看看这谷里,这一片片的苗子,不都是你带着人种出来的?东家何等人物,他既然肯把这二阶灵种交给你尝试,便是看准了你有这份能耐和心性。”
“况且,你如今已是灵蜕境的修士,灵识感知、对灵气变化的把握,远非尘胎境的老朽可比。这是你的优势。别怕,放手去干!真有什么拿不准的,老朽在旁边帮你盯着,咱们一起琢磨。就算真有个闪失,那也是难免的,谁能一次就成?东家既然给你机会,就不要怕出错。”
孟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玉盒紧紧握在手中,“嗯!王伯,我晓得了。我一定用心,好好干!”
就在这时,刘二虎从谷口方向走来,脚步匆匆。他将许星遥的吩咐转述给赵魁后,便去了一趟北侧的散修聚居点,与那两户人家初步敲定了意向,此刻回来复命。
“孟兄弟,王老,”赵魁也走了过来,把两人叫到溪边一株老树下,将许星遥的意思和自己的理解,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主上说了,聚居点那两户人家的灵田改良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们二位去经办。以孟兄弟为主,定方案、谈条件、具体施行,都由你拿主意。王老经验丰富,在旁给你辅助把关。”
孟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独立负责一件事,从勘察、定策到执行、收尾……这是他来到青木谷,甚至可以说是他踏上修行之路以来,第一次被赋予如此明确的责任。不再是单纯地执行命令,而是需要他自己去思考、判断、决策、沟通。
“赵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这事办好,不出纰漏!” 孟青挺直了还有些单薄的胸膛,语气郑重。
刘二虎和赵魁又将许星遥关于成本、聚灵阵、以及长期投入的那几条嘱咐,细细说了一遍。孟青和王半石凝神静听,不时点头,偶尔就某个细节低声询问一句,四人低声商议了片刻,将各项要点都理得清清楚楚。
“事不宜迟,既然商议定了,那两户人家也着急,我们今日便先去实地看看吧。”孟青接下了任务,便想立刻着手。
刘二虎忙道:“那我先给人说一声。“说罢,便发出了一张传讯符。
孟青则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居住的木屋,取了几样常用的工具,一把用来挖取土样的玉铲,一只粗陶罐,几枚用来粗略感应地气灵气波动的低阶测灵符,又带上炭笔和厚厚一叠粗糙的草纸,便招呼王半石和刘二虎一起,朝谷口走去。
经过灵田时,正在田边拔除杂草的柳小芽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王爷爷,孟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孟青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勤快好学的少女,语气温和道:“去北边聚居点,帮两户人家看看他们的灵田,想想怎么改良。”
柳小芽眼睛顿时一亮,带着渴望:“孟大哥,能……能带我一起去看看吗?我也想学学,怎么看一块田是好是坏,该怎么治。” 其他几个学徒,闻言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巴巴地望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渴望。
孟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身旁的王半石。王半石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孟青会意,便对几个学徒道:“想来就一起来吧。但记住了,到了人家田里,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毛手毛脚踩坏了人家的庄稼。”
“是!孟大哥!”几个少年少女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雀跃。柳小芽连忙拍了拍手上和衣襟上的泥土,小跑着跟上。孙大牛憨厚地笑了笑,何小满和吴铁也赶紧收拾了一下手中的工具,钱小石更是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一行人,以孟青和王半石为首,刘二虎陪同,后面跟着五个满怀求知欲的学徒,出了青木谷,朝着散修聚居点的方向行去。
北侧散修聚居点距离青木谷不远,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便到了。那是一片沿着向阳山坡开凿出的狭长地带,上面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座简陋的木屋。屋前屋后,开辟着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灵田。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搓着手,早已焦急地等在聚居点那条崎岖小道的路口。
见到孟青几人,他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却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他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躬身道:“三位前辈,劳烦你们跑这一趟,实在是……实在是过意不去。晚辈家里寒酸,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的,就只有些自己炒的粗茶,若是不嫌弃……”
孟青如今虽已是灵蜕境,但面对一个虽然修为明显不如自己,却年长自己许多、一口一个“前辈”的修士,还是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气尽量平和地道:“这位道友不必多礼,直接带我们去看看你的灵田吧。早些看完,也好早些商量个章程出来。”
那中年汉子见孟青态度温和,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下稍安,连声应是:“是,是,前辈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众人,穿过几间破旧的木屋,来到聚居点靠上一片的梯田前。这梯田依山势而开,加起来总面积大约也就四五亩出头的样子。田里种着的,是一阶灵谷中常见的“翠荞”。只是这些灵谷长得实在凄惨,秸秆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比当初青木谷孙家留下的那片黄芽谷强不了多少。
孟青没有多言,蹲下身,用玉铲挖了少量土壤,放在掌心,先是仔细观察颜色、质地,又用手指捻搓,感受颗粒粗细,最后凑到鼻尖,轻轻嗅闻土壤的气味。同时,他悄然运转功法,一丝微弱的灵识混合着木属性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土壤深处,感应着其中蕴含的灵气,眉头渐渐蹙起。
“你这片梯田,问题不少。”片刻后,孟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开始分析,“首先,土壤贫瘠,砂石过多,保水保肥的能力都很差。我观其色灰黄,闻之有微弱酸气,加之多年耕种却从未妥善养护,地力流失严重。”
“其次,灵气匮乏,我方才略微感应,土中灵气稀薄驳杂,难以滋养灵谷。再者,你这片田的排水不行,水一大,土就会被冲走,只剩砂石。最后,你选择的‘翠荞’品种,虽然号称耐贫瘠,但其根浅短,主要依赖表层土壤的灵气和养分。你这田地表土既薄且贫,它如何能长好?”
中年汉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更浓了:“那……那前辈,您看,这田……还有救吗?”
“放心,还有就。”孟青肯定地点头,“但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和持续的投入。首先,土壤要改良,需要混入适量的灵土和腐殖灵肥。其次,必须改善排水,在梯田内侧开挖沟渠。再次,我建议你这一季翠荏收获后,暂时休耕一季,养一养地。下一季若还要种灵谷,可以考虑换一种更耐贫瘠的谷物,比如‘铁秆黄’或者‘旱地青’,或许会更适应此处环境。”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开始画图。寥寥几笔,便将梯田的轮廓勾勒出来,又在上面标注了几处需要开挖排水沟的位置,以及需要重点改良的区域,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方灵土、多少斤灵肥。
孟青画完图,又对中年汉子道:“改良土壤需要的灵土和灵肥,青木谷可以先提供给你,成本记账,日后从你的收成里慢慢抵扣。价格会比市面上便宜一些,这是其一。”
“其二,关于聚灵阵。若你想布置,我们也可以帮忙勘测、布设最基础的引灵阵式,能略微提升你田块周围的灵气浓度。但阵法一旦布设,日常维持运转需要持续消耗灵石。这笔灵石消耗,必须由你自己承担。”
“以你目前田地的产出,我个人的建议是,暂缓布设聚灵阵。先将土壤养好,等田地产出有了改善,你再考虑是否投入灵石布置阵法。否则,阵法汇聚来的那点灵气,大半会被贫瘠的土壤白白浪费,得不偿失。这一点,你必须想清楚。”
孟青一条条说得清晰明白,那中年汉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将孟青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听到最后,他拉着孟青的袖子,非要留他们吃饭。孟青婉言谢绝,说还要去另一家看看。
另一家的情况,与这家大同小异,也是土壤贫瘠,灵谷长势极差。孟青同样仔细勘察了灵田,分析了问题,画了草图,给出了改良方案,也将成本、聚灵阵、长期投入等事项一一说明。那户人家同样感激,一直将他们送到路口,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回青木谷的路上,王半石捋着胡须,看着孟青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是真的用心了。方才在那两户人家田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既指出了问题,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几名学徒跟在后面,眼中的仰慕几乎要溢出来。柳小芽壮着胆子快走几步,与孟青并肩,小声问道:“孟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在功法玉简里学到的吗?”
孟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玉简里教的是道理,是根基,非常重要。但,每一块田都不一样,土壤不同,灵气不同,地势不同,种的东西也不同。不能生搬硬套,要因地制宜。”
回到青木谷时,已是暮色四合。学徒们各自散去,返回木屋休息。孟青简则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取出纸笔,开始整理今日的心得。
王半石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笑意。他知道,东家让孟青去办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帮那两户人家,更是为了锻炼孟青。而孟青今日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东家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