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兰走了没几天,屯子里就传开了闲话。这回不是王婶子起的头,是李大山媳妇。她在井台边洗衣裳,跟赵大娘嘀咕:“胡家那小闺女,在城里不学好,跟厂里的领导不清不楚的,让人家老婆找上门闹过。”赵大娘吓了一跳:“真的假的?”“真的!我娘家侄子在县里上班,亲眼看见的。那领导老婆可凶了,在厂门口又哭又闹,说胡秀兰勾引她男人,厂里的人都看见了。”
这话传到胡安娜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鞋底摔在炕上,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冷志军一把拉住她:“你干啥去?”
“找李大山媳妇算账!她凭啥在外头嚼我妹的舌根?”
“你去了,她更来劲。别理她,过几天就忘了。”
“忘不了!她这么一说,全屯子都知道了,我妹的名声就毁了!”
“你去了,跟她吵一架,全屯子更知道了。不理她,她没意思了,就不说了。”
胡安娜气得直喘,但她知道冷志军说得对。她坐回炕上,拿起鞋底纳,针脚扎得又密又狠,手指头都扎出血了也不觉得疼。冷志军看着心疼,把鞋底拿过来,用布条给她缠手指头。
“别气了。秀兰是啥人,你不知道?她从小老实本分,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听风就是雨,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那你就写信问问秀兰,到底咋回事。”
胡安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写了一封信,让冷志军送到镇上寄了。过了几天,胡秀兰回信了。信上写着:“姐,你别听外人瞎说。那个领导确实追过我,但我没答应。他老婆知道了,不是来找我闹,是找她男人闹。我连那领导的手都没碰过,你信我。”
胡安娜看完信,眼泪下来了。她信妹妹,但外人不信。她拿着信去找冷志军,冷志军看完,叹了口气。
“你信秀兰不?”
“信。”
“那就行了。外人说啥,别理。”
胡安娜点了点头,把信收好了。
但闲话没停。李大山媳妇在井台边又说了:“胡家那小闺女写信回来了,说没那回事。谁信啊?人家老婆都找上门了,还能是假的?”赵大娘附和道:“就是。无风不起浪,要是没那回事,人家老婆能找上门?”
这话又传到胡安娜耳朵里,她气得又要去找李大山媳妇理论。冷志军这回没拦她,跟着她一块儿去了。
李大山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胡安娜来了,脸色变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嫂子,我妹在城里是清白的。那个领导追过她,她没答应。他老婆找的是她男人,不是我妹。你要是再在外头瞎说,别怪我不客气。”
李大山媳妇讪讪的,想辩解几句,但看见冷志军站在后头,脸色铁青,不敢说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是我编的。”
“听谁说的?”
“听……听王婶子说的。”
胡安娜又去找王婶子。王婶子正在家里纳鞋底,看见胡安娜来了,赶紧把鞋底藏起来。胡安娜站在门口,把话说了一遍。王婶子也说是听别人说的,不是她编的。胡安娜问听谁说的,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婶子,你以后别再传我妹的闲话了。她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你这么说,让她咋做人?”
王婶子点了点头,讪讪地说:“我也是好心,怕她吃亏。”
“她吃不吃亏,是她的事。你在外头瞎说,就是害她。”
王婶子不吭声了。
胡安娜回到家,坐在炕上,又纳起了鞋底。冷志军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来喝了,又放下了。
“志军,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冲动。该说的就得说。不说,她们还以为你好欺负。”
“那我说了,她们就不说了?”
“说还是会说,但不敢当着你的面说了。背地里说,你就当没听见。”
胡安娜点了点头,又纳起了鞋底。
晚上,冷小军趴在炕上,问胡安娜:“妈,小姨咋了?为啥她们说小姨的坏话?”
胡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也听见了。她想了想,说:“你小姨在城里,有人追她,她没答应。那个人的老婆误会了,找上门闹了一场。其实跟你小姨没关系。”
“那她们为啥说小姨的坏话?”
“她们闲着没事干,瞎嚼舌根。你别听她们的。”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问:“那小姨难过不?”
“难过。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冷小军想了想,说:“妈,你给小姨写信,让她回来吧。回来就不怕别人说了。”
胡安娜眼眶红了,摸了摸儿子的头。“行。妈给她写信。”
过了几天,胡秀兰又回信了。信上说:“姐,我没事。那些闲话我不在乎。我在城里好好的,你别担心。”胡安娜看完信,眼泪又下来了。她妹妹一个人在城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怕家里人担心。
冷志军看着她,叹了口气。“要不,咱去城里看看秀兰?”
“去城里?”
“嗯。快过年了,去把她接回来。让她在家过个年,散散心。”
胡安娜眼睛亮了。“行!啥时候去?”
“明天。我去买票。”
第二天,冷志军去镇上买了两张去县里的车票。第三天一早,他和胡安娜坐上了长途汽车。冷小军也要跟着,胡安娜不让,把他留在家里让林秀花照看。冷小军不乐意,撅着嘴站在院门口,看着汽车走远了。
到了县里,两个人找到胡秀兰的厂子。厂子在城边上,不大,几排平房,一个院子。胡秀兰住在宿舍里,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很。她看见姐姐姐夫来了,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姐,你咋来了?”
“来看你。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胡秀兰的眼泪下来了。“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胡安娜拉着妹妹的手,看了看她的屋子,又看了看她的被褥,摸了摸,薄薄的,不暖和。“这被子太薄了,冷不冷?”
“不冷。宿舍里有暖气。”
胡安娜不信,但没说什么。她帮妹妹收拾了屋子,洗了衣裳,又去街上买了床新被褥。胡秀兰拦不住,由着她。晚上,三个人在街上吃了一顿饭,胡秀兰话不多,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秀兰,跟姐回家过年吧。”胡安娜说。
“我还得上班呢。”
“请几天假。过年了,谁不想家?”
胡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跟领导请个假。”
第二天,胡秀兰请了假,跟着姐姐姐夫回了家。长途汽车上,她靠在姐姐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胡安娜搂着她,也不说话。冷志军坐在前头,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到了家,冷小军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小姨从车上下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小姨,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好吃的!”
胡秀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啥好吃的?”
“糖。我奶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
胡秀兰的眼眶红了,把冷小军搂在怀里。“小姨不吃,你吃。”
“不,给你留着。”
胡秀兰笑了,牵着冷小军的手进了院子。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胡秀兰吃了不少,话也多了,跟姐姐说厂里的事,说宿舍里的事,说城里的新鲜事儿。冷小军趴在桌上听,听得入了迷。胡安娜看着妹妹,心里头高兴。妹妹回来了,就好了。在家待几天,散散心,啥事都没了。
夜深了,胡秀兰跟姐姐睡一个屋,姐妹俩又说起了悄悄话。胡安娜问她,那个领导的事到底咋回事。胡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对我挺好的,帮我不少忙。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后来才知道他有老婆。我跟他断了,他老婆知道了,到厂里闹了一场。其实不关我的事,是他骗了我。”
胡安娜搂着妹妹,心里头像刀割一样。“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们担心。”
“傻妹子,你一个人在城里,受了委屈不说,我们更担心。”
胡秀兰的眼泪下来了,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姐,我不想回城里了。”
“不想回就不回。在家待着,姐养你。”
“不,我要回去。我不能让人看扁了。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人说。”
胡安娜看着妹妹,心里头又心疼又骄傲。“行。你回去。但你记住,不管出了啥事,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嗯。”胡秀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胡安娜搂着妹妹,一夜没睡。她想着妹妹一个人在城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心里头像针扎一样。她妹妹是个要强的人,从小就要强。小时候跟男孩子打架,打不过也不哭,咬着牙硬撑。长大了还是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怕家里人担心。她叹了口气,把妹妹搂得更紧了。
窗外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胡安娜听着那狼嚎,心里头慢慢静下来了。妹妹没事,回来了,在家待几天,散散心,就好了。她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妹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蓝色棉袄,围着白围巾,笑眯眯的。冷小军跑过去,叫了声小姨,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一家人站在院子里,都笑了。她站在远处看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