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兰在家住了三天,三天里头,胡安娜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从早说到晚,从炕上说到灶房,从灶房说到院子里。胡秀兰说厂里的事,说那个领导怎么骗她,说那个领导的老婆怎么到厂里闹,说厂里的人怎么看她。胡安娜听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胡秀兰反倒不哭了,还劝她姐:“姐,别哭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心里头能不难受?”
“难受。但难受有啥用?日子还得过。”
胡安娜看着妹妹,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她妹妹从小就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肯哭,咬着牙硬撑。小时候跟男孩子打架,打不过也不哭,把人家打得满脸血,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也不说。长大了还是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怕家里人担心。
“秀兰,你恨那个男的不?”胡安娜问。
“恨。恨有啥用?恨他,我心里头更难受。不恨了,忘了他,好好过日子。”
胡安娜搂着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小军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他只知道小姨回来了,给他带了新衣裳,给他讲故事,带他玩。他喜欢小姨,小姨说话好听,笑眯眯的,不像他妈,动不动就骂他。他骑在自行车上,在院子里转圈,胡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帮他扶着车把,怕他摔了。
“小姨,你啥时候走?”冷小军问。
“过两天就走。”
“不能多住几天?”
“还得上班呢。”
冷小军不乐意了,撅着嘴。“那你能不能常回来?”
“能。放假了就回来。”
冷小军高兴了,又骑了一圈。
铁蛋和周大勇也来看小姨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有点不好意思。胡秀兰看着他们,笑了。“铁蛋,大勇,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们,还跟小军差不多高呢。”
铁蛋挠了挠头,脸红了。周大勇也挠了挠头,也脸红了。
“小姨,你在城里上班,累不累?”铁蛋问。
“还行。不累。”
“那你一个人,想家不?”
“想。咋不想?”
铁蛋想了想,说:“小姨,你回来吧。咱家日子好过了,不差你一口吃的。”
胡秀兰愣了一下,看着铁蛋。铁蛋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吭声。周大勇在旁边帮腔:“是啊,小姨,你回来吧。志军哥说了,让你回来。”
胡秀兰的眼眶红了,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小姨不回来。小姨在城里好好的,你们别担心。”
铁蛋和周大勇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胡秀兰给冷潜敬了一杯酒,给林秀花敬了一杯酒,给冷志军和胡安娜敬了一杯酒。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叔,婶子,姐,姐夫,谢谢你们。这些年,我在城里,你们没少操心。我敬你们一杯。”
冷潜喝了酒,没说话。林秀花喝了酒,眼眶红了。冷志军喝了酒,拍了拍小姨子的肩膀。胡安娜喝了酒,眼泪又下来了。
“秀兰,你一个人在城里,要好好的。有事就写信,别自己扛着。”
“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夜深了,胡秀兰跟姐姐睡一个屋。姐妹俩躺在炕上,谁也不说话。外头的风呼呼地刮,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
“姐。”胡秀兰开口了。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啥了?”
“你做错啥了?你没做错。是那个男的骗了你。”
“那为啥别人都说我?”
“别人嘴贱,你别理他们。”
胡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姐,我不想回城里了。”
胡安娜心里头一酸,把妹妹搂在怀里。“不想回就不回。在家待着,姐养你。”
“不,我要回去。我不能让人看扁了。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人说。”
胡安娜看着妹妹,心里头又心疼又骄傲。“行。你回去。但你记住,不管出了啥事,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嗯。”胡秀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胡秀兰要走了。她站在院门口,拉着胡安娜的手,舍不得松开。冷小军站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也不舍得松开。铁蛋和周大勇站在后头,也不说话。冷志军把她的帆布包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等着送她去镇上。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你跟姐夫说,让他有空去城里看我。”
“行。你去吧。”
胡秀兰上了自行车后座,冷志军骑着车,往镇上去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冷小军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看她。
“妈,你别哭了。小姨还会回来的。”
“嗯。还会回来的。”
胡秀兰走了以后,胡安娜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发呆,针扎在手指头上都不知道疼。冷志军看着心疼,把鞋底拿过来,让她歇一会儿。
“别想了。秀兰在城里好好的,你别担心。”
“我知道。我就是想她。”
“想她就给她写信。写信比想强。”
胡安娜点了点头,给妹妹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家里的近况,写了冷小军的学习,写了铁蛋和大勇的进步,写了山货生意的红火。写了满满三页纸,最后写了一句:“家里都好,你别挂念。你在城里要好好的,有事就写信,别自己扛着。”
过了几天,胡秀兰回信了。信上写了厂里的事,写了宿舍里的事,写了城里的新鲜事儿。写了满满两页纸,最后写了一句:“姐,我挺好的,你别担心。过年我就回来。”
胡安娜看完信,心里头踏实了。她把信收好,又纳起了鞋底。这回针脚没那么密了,也不扎手了。
腊月二十八,胡秀兰又来信了。信上说,厂里放假了,她二十九回来,让姐夫去镇上接她。胡安娜高兴得不行,让冷志军把自行车擦得锃亮,又让他去镇上买了好些菜。冷小军也高兴,骑着他的小自行车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逢人就说:“我小姨明天回来!”
腊月二十九,冷志军去镇上接胡秀兰。长途汽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胡秀兰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围着白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笑眯眯的。
“姐夫!”
“回来了?走吧,你姐等着呢。”
冷志军骑着车,胡秀兰坐在后座上,两个人往屯子里走。路上,胡秀兰问他家里的事,问姐姐身体好不好,问冷小军学习咋样,问铁蛋和大勇有没有进步。冷志军一一回答,她又问山货生意咋样,问大舅哥的铺子咋样,问屯子里有没有啥新鲜事儿。冷志军笑了,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啥都想知道。
“我就是想家。”胡秀兰说。
“想家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胡秀兰不说话了,把脸埋在围巾里。
到了家,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妹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她眼眶红了。“秀兰!”姐妹俩抱在一起,一个叫姐,一个叫妹,叫了好几声,眼泪都下来了。冷小军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小姨,你回来了!”
“回来了。小姨给你带好吃的了。”
胡秀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糖果,递给冷小军。冷小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奶糖,上海产的,他没见过,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不?”
“好吃!”
胡秀兰笑了,又掏出围巾给胡安娜,掏出烟给冷志军,掏出点心给林秀花,掏出酒给冷潜。人人有份,跟上次一样。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胡安娜炖了一只鸡,炒了好几个菜,又包了饺子。胡秀兰吃得不少,话也多,叽叽喳喳的,跟姐姐说厂里的事,说宿舍里的事,说城里的新鲜事儿。冷小军趴在桌上听,听得入了迷。冷志军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热乎乎的。妹妹回来了,一家人齐了,这个年,过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