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忙活了十来天,地总算种完了。苞米、大豆、高粱,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冷志军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里头踏实了。种子下地了,就等着出苗了。老天爷要是赏脸,风调雨顺,今年又是个好年景。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缝里化成了泥,油黑油黑的,肥得很。
“志军,地种完了,该歇歇了。”冷潜蹲在他旁边,也捏了一把土。
“歇不了。还得上山割草,驯鹿得吃。”
“割草不急。你歇两天,缓缓劲儿。”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他这个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地种完了,他就琢磨着干点别的。打猎?春天不打猎,母兽带崽的,打了缺德。打鱼?开江鱼过了,再打就不好吃了。山货?还没到时候,蘑菇、木耳得等雨季。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海边看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活了快三十年了,还没见过海呢。小时候听老人讲,海可大了,一眼望不到边,比最大的泡子还大,比松花江还宽。海里有大鱼,比人还长,一网能打上千斤。海边有沙滩,有贝壳,有海螺,有海参,有对虾,有螃蟹,啥都有。他越想越心动,晚上就跟胡安娜说了。
“去海边?”胡安娜愣了一下,手里的鞋底停了。
“嗯。去看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胡安娜想了想,说:“去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冷志军又去找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商量。几个人一听要去海边,都来了兴趣。阿力克闷声说:“行。去看看。”呼延铁柱说:“我还没见过海呢,正好开开眼。”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没见过海,这回得好好看看。”
冷小军听说要去海边,高兴得跳起来。“爸,海边有啥?”
“有海。有大鱼。有沙滩。有贝壳。”
“能游泳不?”
“能。天热了就能游。”
冷小军更高兴了,跑去告诉铁蛋和周大勇。铁蛋也想去,周大勇也想去,两个人缠着冷志军,非要跟着。冷志军想了想,带上吧,人多热闹。胡秀英和冷桂花也想让儿子去见识见识,就同意了。
冷志军去镇上买了车票。火车到省城,再换汽车,走一天一夜,才能到海边。他买了好几张票,花了不少钱,但心里头高兴。胡安娜给他准备干粮,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胡秀英也来帮忙,帮着烙饼子、煮鸡蛋。冷桂花也来了,帮着收拾行李。
“多带点,别饿着。”胡安娜把篓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够了够了,带这么多,吃得了吗?”
“吃得了。你们好几个人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塞。
出发那天,天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煮了一锅小米粥,让大家吃了再走。冷小军喝了两碗粥,吃了三张饼子,撑得肚子溜圆。铁蛋和周大勇也吃了不少,吃得满头大汗。
“走吧。”冷志军背上篓子,领着大家往镇上走。
点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大毛二毛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大灰二灰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小黑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冷小军回过头来,朝它们挥了挥手。“点点,大毛,二毛,大灰,二灰,小黑,你们在家等着,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到了镇上,坐上了长途汽车。冷小军头一回坐汽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铁蛋和周大勇也是头一回坐汽车,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的。
“让开点,透透气。”冷志军把他们扒拉开。
三个人不情愿地让开了一点,又挤上去了。
汽车开了大半天,到了省城。冷志军领着大家换乘去海边的汽车。省城比镇上大多了,楼房高高的,马路宽宽的,车多人也多。冷小军看花了眼,脑袋转来转去的,脖子都酸了。铁蛋和周大勇也看花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爸,省城真大!”
“大吧?海边更大。”
“海边比省城还大?”
“海边不是大,是宽。一眼望不到边。”
冷小军想象不出来,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又坐了大半天汽车,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海边。冷志军领着大家下了车,站在路边,往远处看。天已经暗了,看不清海,但能闻到一股腥腥的、咸咸的味道,风也比别处大,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这就是海?”冷小军抽了抽鼻子。
“这就是海。”
“咋看不见?”
“天黑了。明天就能看见了。”
冷志军找了个小渔村,借宿在村长家里。村长姓孙,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说话嗓门大,是个爽快人。他听说冷志军是山里来的猎手,非要跟他喝两盅。两个人喝着酒,说着各自的行当,越说越投机。孙村长答应明天带他们出海打鱼。
“孙大哥,海里有大鱼不?”冷小军趴在桌边问。
“有。大的比你还长。”
冷小军不服气,挺了挺胸脯:“我可不矮。”
孙村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站在海边,往远处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像开了扇窗户,敞亮多了。
“爸,这就是海?”冷小军揉着眼睛跑过来。
“这就是海。”
“咋是灰的?不是蓝的吗?”
“天亮了就蓝了。”
冷小军不信,蹲在沙滩上,伸手摸了摸海水,凉丝丝的,缩回来了。铁蛋和周大勇也跑过来了,蹲在沙滩上,也伸手摸了摸海水,也缩回来了。三个人蹲在沙滩上,看着灰蒙蒙的海面,谁也不说话。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海面染成了金色。海水也蓝了,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冷小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铁蛋和周大勇也张着嘴,也说不出话来。
“大吧?”冷志军问。
“大!”三个人一齐说。
孙村长领着他们上了渔船。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冷小军头一回坐船,兴奋得不行,在船上跳来跳去,被冷志军按住了。铁蛋和周大勇也兴奋,也跳来跳去,也被冷志军按住了。
“别跳了,再跳船就翻了。”
三个人老实了,坐在船板上,看着海面。
船开了,海浪一涌一涌的,船跟着晃。冷小军刚开始还兴奋,晃了一会儿,脸白了,趴在船帮上吐了。铁蛋和周大勇也吐了,三个人趴在一块儿吐,吐得昏天黑地的。冷志军给他们拍背,又给他们喝水。吐完了,舒服了,又趴在船帮上看海。
“还吐不?”冷志军问。
“不吐了。”冷小军有气无力地说。
“那还坐船不?”
“坐!咋不坐?”
冷志军笑了,这小子,跟他小时候一个样,天不怕地不怕。
孙村长找了个地方,让大伙儿撒网。冷志军头一回撒海网,不得要领,撒出去的不是圆的,是扁的。孙村长笑了,教他咋撒。练了好几回,总算撒得像个样子了。网沉下去了,等了一会儿,开始起网。网沉甸甸的,拉上来一看,鱼不多,但有大螃蟹、皮皮虾、海螺,还有几条不认识的海鱼。冷小军不吐了,蹲在船板上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睛都不够使了。
“爸,这是啥?”
“螃蟹。”
“这是啥?”
“皮皮虾。”
“这是啥?”
“海螺。”
“能吃吗?”
“能。好吃着呢。”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看那些鱼。
晌午,孙村长在船上煮了一锅海鲜。螃蟹、皮皮虾、海螺、蛤蜊,还有几条海鱼,煮了一大锅,鲜得没法说。冷小军啃了一只螃蟹,又啃了一只皮皮虾,又啃了一个海螺,又吃了一条鱼,吃得满嘴是油。铁蛋和周大勇也吃得满嘴是油,三个人抢着吃,谁也不让谁。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冷志军说。
三个人不听,又抢上了。
下午,孙村长带他们去赶海。退潮了,沙滩上留下好多东西。蛤蜊、蛏子、海螺、小螃蟹,捡都捡不完。冷小军捡了一大筐,铁蛋也捡了一大筐,周大勇也捡了一大筐。三个人比谁捡得多,比来比去,差不多,谁也不服谁。
“平手。”铁蛋说。
“平手。”周大勇说。
“我比你们多。”冷小军说。
“你那是小蛤蜊,十个小蛤蜊顶不上我一个大海螺。”铁蛋说。
“就是。论斤两,你最少。”周大勇说。
冷小军不服气,又去捡了一筐,这回专捡大的。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这三个小子,走到哪儿都比,走到哪儿都争。比就比吧,争就争吧,年轻嘛。
晚上,孙村长请他们吃海鲜。大螃蟹、皮皮虾、海螺、蛤蜊、海鱼,还有一大盘对虾,红彤彤的,看着就馋人。冷小军头一回吃对虾,连壳一起嚼,被胡安娜不在,冷志军帮他剥了壳。他吃了一个又一个,吃了十个还要。
“别吃了,吃多了拉肚子。”冷志军拦住他。
“没吃饱。”
“没吃饱也不能吃了。明天再吃。”
冷小军不吃了,又去啃螃蟹。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渔村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片海,想着那些鱼,想着那些螃蟹、皮皮虾、海螺。海真大,一眼望不到边。海里东西真多,打不完,捞不尽。他想着,要是能在这儿弄条船,天天出海打鱼,不比种地差。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海边,海水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也来了,站在沙滩上,看着海,不明白这是啥东西。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拎着筐子,筐子里装满了螃蟹、皮皮虾、海螺。他站在海边,看着他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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