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雾云市武警支队后山训练场。
初冬的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训练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气味,远处的靶场传来密集的枪声,像春节的鞭炮,但更有节奏,更凌厉。
几只山雀被枪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树梢,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黄政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穿着一身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场中那些正在训练的身影。
十一个雪狼突击队队员在障碍场上飞奔,时而卧倒射击,时而翻滚躲避,时而攀爬高墙,时而穿越火网。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李见兵站在黄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不时低头记录。
他的脸上涂着迷彩油彩,整个人看起来和丛林融为一体。
齐虹站在另一边,穿着一身作训服,英姿飒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雪狼预备队员的选拔名单。
“见兵,”黄政开口,目光没有离开训练场,“适当的时候让兄弟们休息休息。别把人练废了。”
李见兵挺直腰板:
“报告支队长,雪狼全体队员不敢松懈,时刻准备进入丛林。
兄弟们说了,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黄政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理解这种心情——在边境线上,和毒贩、雇佣兵打交道,每一秒都可能送命。
平时的训练,就是战场上的保命符。
“雪狼预备队员选拔进展如何?”他问。
齐虹翻开文件夹,语速很快:
“在军分区的配合下,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动员。
现在报名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包括武警、军分区,还有体育大学的特招生。”
黄政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单位。
他注意到有几个名字后面备注了“特种兵退役”,还有几个备注了“全国武术冠军”。
“好,”他把文件夹还给齐虹,“缉毒、反恐是长线作战,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雪狼后备力量的补充迫在眉睫。不过我要强调一点——”
他看着李见兵和齐虹,语气加重:
“政审一定要严。雪狼不是普通的部队,每一名队员都必须绝对可靠。
背景不清的,能力再强也不要。”
李见兵立正:“是,支队长!”
齐虹也点头:“明白。”
远处,陈乐带着一队队员从丛林中冲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杂草和泥巴,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们跑到高台前,列队站好,大口喘着气,但腰板挺得笔直。
黄政走下高台,走到陈乐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辛苦了。”
陈乐咧嘴一笑:“支队长,不辛苦。就是丛林里蚊子太多,兄弟们被咬得够呛。”
黄政笑了:“蚊子咬你们,你们咬蚊子。”
队员们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黄政转过身,对李见兵说:“好,你们继续训练。我走了。”
李见兵立正敬礼。黄政回礼,带着夏林和巫郎郎离开训练场。
走出训练场,夏林发动车子,巫郎郎坐在副驾驶,黄政靠在后面。手机突然响了,是迟飞的号码。
“黄书记,今晚到军分区来吃晚饭。有惊喜。”迟飞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心情不错。
黄政笑了:“迟司令,说好我请你的,这……”
迟飞打断他:“行,下次你请。今天真有惊喜。”
黄政来了兴趣:“什么惊喜?是不是迟小强来了?”
迟飞卖了个关子:“不是。暂时保密。”
黄政也不追问:“行吧,下午五点我准时过去。”
“好,等你。”迟飞挂了电话。
(场景切换)
下午三点,雾云市军分区门口。
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分立大门两侧,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沙沙作响。
门口的哨兵持枪肃立,身姿笔挺,目光警惕。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周爽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吉普车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正是陈旭,边南省反恐大队大队长。
他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肩上扛着大校军衔,眼神锐利,嘴角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爽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领导好!”
陈旭从车上下来,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周爽,我有那么老吗?”
周爽笑了,放下手:“老队长,您不老。就是比当年黑了点。”
陈旭瞪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我可告诉你,这是最新研发的口香糖窃听器,可以随意改变形状。
根据你的描述,那个烟盒只有一个位置可以安装,你可以捏成长条塞进去。”
周爽双手接过盒子,像捧着宝贝。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软胶,真的像口香糖一样,捏起来软软的,可以任意变形。
“谢谢老领导!”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陈旭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但我告诉你,这个很贵的。能不损坏就别损坏了,用完了还我。”
周爽赶紧点头:“明白!”
陈旭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那你打算怎么安装?人家可是副局长,烟盒不离身的。”
周爽想了想,把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计划说出来:
“我还没想好,但机会还是有的。
他是我养父的亲儿子,我初步的想法是——假装替我养父传话给他,然后把他迷晕。
我只需要二十秒,就可以安装好。”
陈旭的眉头微微皱起:“迷晕?用什么?”
周爽说:
“医院有那种快速催眠的药物,吸入后十几秒就会昏睡,醒来后不会有记忆。
我养父住院那么久,我和医生护士都熟,弄一点不难。”
陈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是一个方法。你们有这层关系在,他应该也不会起疑心。好,祝你成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对了,你现在在地方上,凡事要多想想,不要轻信任何人。
地方上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但有一个人你可以绝对相信。”
周爽问:“谁?”
陈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黄政。”
周爽愣了一下:“老领导,你认识我们局长?”
陈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
“岂止认识。以后你会知道的。行了,你回去吧。有空回老部队看看。”
周爽立正,又敬了个礼:“老领导再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旭已经上了车,吉普车发动,驶进军分区大门。
她攥紧手里的小盒子,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场景切换)
下午三点半,老友饭馆四楼一号审讯室。
这间房间被改装成了标准的审讯室——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窗户用钢板封死了,只留了一个通风口。灯光很亮,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姜超坐在审讯椅上,没有戴手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
他被关了一夜,没怎么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麻木。
何飞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
旁边坐着一个市纪委专案组的纪检干部,年轻,戴眼镜,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
李健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何飞羽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拍桌子瞪眼睛,而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
“姜超,我们都是执法人员,就不来虚的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也熟悉,这不是一句空话。
其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我们现在一个一个案件来。”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案卷,念道:
“第一个——1999年4月12日,光明区居民庄火生吸毒并携带五公斤毒品,被刘海局长当场抓获,证据确凿。
此案为什么停在检察院?为什么没有移交法院审判?”
姜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何飞羽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案子……”姜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人打了招呼。”
何飞羽身体微微前倾:“谁?”
姜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无数文件上签字的、保养得白白嫩嫩的手,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飞羽没有逼他,只是翻开第二份案卷:
“2000年1月,红旗镇村民集体上访,举报镇党委书记贪污征地款。
检察院收到了举报信,也派了人去调查。调查结论是‘查无实据’。
但我们在公安局找到了当年的出警记录——出警的民警亲眼看到镇党委书记从村长家拎着一袋子现金出来。
这份记录,检察院的卷宗里没有。为什么?”
姜超的手开始发抖。
何飞羽继续翻开第三份案卷:“2000年5月,一个贩毒案,人证物证俱全,检察院押了半年没移交。为什么?”
第四份:“2000年8月……”
第五份:“2000年11月……”
何飞羽一口气念了十几份,每一份都有确凿的证据,每一份都在检察院的卷宗里消失了。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像在念菜单,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姜超心上。
“姜超,”
何飞羽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你一个人扛不住的。这些案子的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你是网上的一个结,但不是最大的那个。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到时候,你连争取宽大的机会都没有。”
姜超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何组长,我……我说了,你确定能助我减刑吗?”
何飞羽没有回答,只是说:“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看你能不能帮我们抓到更大的鱼。”
姜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通风口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道线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中央,又移到对面的墙上。
“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成志力。市委办公室主任成志力。庄火生的案子,是他打的招呼。
红旗镇的案子,也是他。还有……”
他一口气说出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是雾云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何飞羽面不改色,飞快地记录。旁边的纪检干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陈兵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半,黄政回到四号院,换了一身便装。
夏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政哥,我也去?”夏铁搓着手,有些兴奋。
黄政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我和林子去就行。”
夏铁急了:“政哥,迟司令请客,肯定有好吃的。我去了还能帮你挡酒。”
夏林从屋里出来,瞪他一眼:“你挡酒?你上次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叫妈,你忘了?”
夏铁的脸腾地红了:“那……那是意外。再说了,那次是白酒,红酒我不怕。”
黄政笑着摇摇头:“行了,你去吧。但有一条——不该说的别说。”
夏铁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巫郎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老板,这是今天下午何组长那边传来的审讯记录。
姜超交代了七八个人,第一个就是成志力。”
黄政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知道了。等我回来再看。”
他上了车,夏林发动引擎,夏铁坐在后座,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巫郎郎站在门口,目送车子驶出院子。
四点半,车子驶进军分区大门。哨兵验过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迟飞的住处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在军分区大院最深处,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迟飞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
看到黄政下车,他迎上来:“黄书记,欢迎欢迎。”
黄政和他握手:“迟司令,太客气了。”
迟飞又和夏林、夏铁打招呼:“小夏,夏铁,进来坐。”
四个人进了屋。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布艺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军旅题材的油画。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瓶红酒。
迟飞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倒酒:“黄书记,今天请你来,一是叙叙旧,二是有人要见你。”
黄政端起酒杯:“什么人?”
迟飞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来,先喝一杯。”
四人碰了杯,红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黄政放下杯子,打量着客厅。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迟飞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
年轻人穿着军装,肩上的少校军衔闪闪发光,眉宇间和迟飞有几分相似。
“这是小强?”黄政问。
迟飞点点头:“不是,是他哥小志,他俩长得像。在非洲执行任务,过年都没回来。”
黄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门铃响了。迟飞站起来,亲自去开门。门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高高大大,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他走到客厅,看到黄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书记,好久不见。”
黄政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陈旭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旭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妹夫,我现在是边南省反恐大队大队长。
今天来雾云军分区办事,早就知道您在这儿,特意过来看看。”
迟飞在旁边笑:“我说的惊喜,就是陈旭。都是自己人,不用我介绍了吧?”
黄政笑着摇摇头:“迟司令,你这个惊喜,可真不小。”
陈旭在沙发上坐下,夏铁赶紧给他倒酒。几个人边喝边聊,气氛轻松。
陈旭说了不少当年在隆海的事,夏铁听得津津有味,夏林也难得露出笑容。
酒过三巡,陈旭突然问:“妹夫,周爽您认识吧?”
黄政点头:“认识。缉毒大队的,刚提了中队长。”
陈旭说:“她今天下午来找我了,从我这儿拿了个小东西。”
黄政放下酒杯:“什么小东西?”
陈旭看了看迟飞,迟飞微微点头。陈旭压低声音:
“口香糖窃听器。她要在周建的烟盒里装窃听器。”
黄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给了?”
陈旭点头:“给了。她说是工作上的需要,不方便通过局里申请。我想了想,还是给了。”
黄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迟飞看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黄书记,你是不是担心……”
黄政放下酒杯,摇摇头:
“周爽这个丫头,有胆量,有脑子,就是太急了。”
他看着陈旭:“东西已经给了,就算了。我会提醒她注意安全。
如果事情败露,第一时间撤,不能硬扛。”
陈旭点头:“妹夫,你要对她有信心,我的兵我了解。”
黄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军分区大院的灯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他想起周爽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一脚踢飞保安的样子。
这丫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但容易折断。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端起酒杯:“来,喝酒。”
四人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流动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