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明烨的讲述,如同一幅波澜壮阔又血迹斑斑的史诗画卷在林安三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跨越千年的宗门兴衰、文明碰撞、背叛与坚守,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重重地压在心头。
林安沉默不语,眼神深邃如渊。
他已悉知诸多地星宇宙的文明轮回之秘,深知这种道统之争的残酷与必然。
欧阳明烨的坚守与悲怆,让他感同身受。
而彭听风,这位七芒星宗的内门弟子,更是首次听闻如此详尽的宗门秘辛与先辈的浴血抗争。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悲愤,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圆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卷动着九霄之上的沉闷雷鸣!
“前辈一言,振聋发聩,如醍醐灌顶!”
彭听风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如那衔火烛龙,光照寰宇,岂能畏首畏尾,如蝼蚁般缩于壳中苟且偷生!
这南离火域,地火已燃了三万载不灭!
其魂,乃是我玄阳神族、烈阳魂宗不屈之魂!
岂容那域外犹神教,假借‘循序渐进’之名,行那篡改意识、窃取我人族道统香火的卑劣行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与斗志尽数吼出,声震洞府:“我彭听风虽修为低微,道行浅薄,然亦愿以前辈之志为志!
承继烈阳魂宗之遗风!
纵使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定要为我人族,为星宗,争一个朗朗乾坤!
断不允许,此等邪魔外道,继续荼毒我蜀中结界亿万生灵!”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如同金石交击,回荡在铸剑池的洞窟之中,连那地火的轰鸣似乎都被这浩然之气短暂压制。
欧阳明烨看着眼前这激动得满脸通红、却眼神无比坚定的胖子,那饱经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这笑容中,有欣慰,有期许,更有一丝薪火相传的释然。
“好!好志气!”
欧阳明烨朗声赞道,眼中精光一闪。
他手掌一翻,一柄造型古朴、通体黝黑、散发着沉重寒意的宝刀凭空出现在手中。
刀身长约四尺,宽厚沉重,非金非铁,竟是由九层玄铁叠锻而成,每一层都隐隐流动着暗哑的光泽。
刀身之上,并非华丽纹饰,而是蚀刻着一幅看似简单却玄奥无比的周天星斗阵图符纹!
细密的符线间,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如同星辰微光般缓缓流淌、循环往复,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印其中,让林安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心神微震。
“此刀,名曰‘问心’。”
欧阳明烨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郑重。
“乃老夫早年与挚友奥斯汀,于地火熔炉前,倾注心血,合力共铸之器!
其材取自九幽玄铁之精,其魂烙印着我二人彼时变革星宗、重振玄阳的宏愿!”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彭听风:“你既是星宗二长老门下弟子,而二长老……与老夫有旧谊。
观你心性纯良,热血未冷,更愿承继老夫与奥斯汀当年未竟之志!
此缘,今日便结下了!
此刀‘问心’,便相赠与你,莫忘今日之誓!”
彭听风的手指触到冰冷的玄铁刀背,那九重玄铁仿佛沉睡的巨龙被惊醒,刀身内部陡然爆发出一阵低沉雄浑的龙吟!
嗡鸣声震荡空气,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狭小的剑庐草堂内久久回荡。
龙吟未绝,刀柄处古朴的玄铁竟如流水般涌动,七个苍劲古拙的大篆——
“敢教日月换新天”——
如同被无形巨笔镌刻,缓缓浮现,每一笔都带着斩断宿命的决绝锋芒。
字迹成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道韵弥漫开来,虽只一丝,却如开天辟地之初的惊雷,震得林安与九婉心神俱颤,仿佛直面了宇宙洪荒的意志。
“好!好刀!好志气!”
对此异变,欧阳明烨略感诧异之后,其虬髯戟张的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虎目精光熠熠。
彭听风捧着这沉甸甸的“问心刀”,胖脸激动得通红,正欲再次拜谢,猛然想起此行初衷,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
他挠了挠头,转向欧阳明烨,期期艾艾道:“欧阳大师,厚赐无以为报!
只是…只是晚辈此番前来,实为…”
“莫急。”
欧阳明烨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目光却已转向一旁静立的林安,深邃如渊。
“方才所言,非为你,实为他。”
他长身而起,玄色布袍无风自动,
“随我来。”
林安心中微动,这狻猊族的大能,果然意有所指。
他不动声色,与九婉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静观其变。
欧阳明烨径直走向草庐外那片金灿灿的菊海。
罡风拂过,万千金菊摇曳生姿,泼洒出浓烈而孤高的秋意。
他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一缕赤金庚金之气,凌空朝花海中心虚点。
刹那间,无数菊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脱离枝头,凌空飞舞,勾勒出繁复玄奥的轨迹。
金光流转,一个由纯粹电弧构成的蓝色传送法阵,在四人脚下无声铺展,阵纹明灭,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禁制中枢,竟在居所之外,以高洁之菊为钥?”
林安心中讶异更甚。
寻常大能修士,哪个不是将核心秘地藏于重重禁制守护的洞府深处?
这欧阳明烨的格局,倒有些返璞归真、大隐于市的意味。
他对那即将踏足的秘地,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电弧缠绕周身,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瞬,四人已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剑庐山腹的铸剑池核心!
这是一座掏空了整座剑峰山体的巨大洞府。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熔融金属与古老符文的混合味道,沉闷如远古巨兽的呼吸。
洞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奇异材质,其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断剑残兵!
每一柄断剑尾部,都延伸出由某种闪烁星芒的神金铸造的粗大锁链,深深扎入下方一个巨大的岩浆池中。
暗红色的熔岩翻滚着,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爆响,溅射出点点金红火星。
更令人惊异的是,洞壁高处,内嵌着一条蜿蜒的银色“沟渠”,渠中流淌的并非凡水,而是一种闪烁着微光、粘稠如汞的银色液体!
这“泛水”违背常理,正沿着沟渠壁,缓缓向上流淌!
它的源头,赫然是悬浮在岩浆池正上方、一个奇异光球所伴的三个七彩水晶杯。
那光球约莫人头大小,表面并非平滑,而是不断变幻着复杂玄奥的“李萨如曲线”,光迹流转,仿佛在演绎着宇宙星辰的生灭。
光球周围,三个七彩水晶杯状物呈三角悬浮,杯口缓缓流出银色液体。
同时,三杯各自散发出微缩的力场,彼此勾连,形成无形的磁极锁链,与中央光球构成了一个精密而稳定的“三体”运动系统。
光球表面不断有细微的数字光点明灭闪烁,如同星辰密码。
林安的目光瞬间被这奇景攫住。
他下意识地运转舜目重瞳,混沌星璇在瞳孔深处急速旋转,视野穿透光球表面迷离的光影,窥见其内部核心——
一个凝实的正方体虚影!数字“5”如同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球心,散发出恒定不移的辉光。
而数字1至4,在正方体一个半球盘面内,沿着玄奥轨迹环绕,不断穿行过球心;
数字6至9则在另一个半球盘面螺旋向外伸展,最终,数字9竟诡异地回归到1的位置,再次贯穿球心!
这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轨迹…
林安心头剧震,脱口而出:
“九宫飞星?伏羲八卦碎片之秘?!”
这轨迹与他曾在黄帝玄珠中窥见的伏羲八卦碎片运动何其相似!
却又更加复杂深邃,仿佛蕴含着宇宙运转的底层代码。
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壮汉闻声而来。
他先是向着欧阳明烨恭敬一拜,随即转身面向林安等人,抱拳沉腰,作揖一礼,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铸剑师的刚烈之气。
欧阳明烨捋须笑道,向林安介绍道:“此为老夫的开山大弟子,雷辰。
此地乃老夫平日炼器之所,亦是整座剑庐阵法禁制的核心枢纽,一向由他负责打点看管。”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安,眼中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芒,语气略带歉意道:“而这位小友……
老夫方才观其道蕴,一时见猎心起,倒是忘了请教道友名讳。”
林安闻言,不由得莞尔一笑,也不矫饰,当即坦然报上了姓名。
欧阳明烨故作惊讶地咳嗽了一声,抚掌笑道:“原来是林道友驾临!
能得道友参观老夫这鄙陋的炼器之所,实在是令此地黄沙生辉,蓬荜生辉啊!”
面对这位在修真界享有盛誉的荣耀匠师如此抬举,饶是林安心性坚韧,脸上也不禁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的好奇更盛——
此人行事素来孤傲,寻常修士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如今却对自己这般客气,这般反常……
不知这‘老狐狸’,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