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贞拉着大牛叔媳妇的手,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大妹子,这是我后半夜起来炖的鸡汤,放了一整只老母鸡,汤清油亮,多给大牛喝。反正天冷也放得住,一次喝不完就放医院炉子上热一下。
她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红枣、桂圆,补气血的,都是石头从外地带回来的,比供销社里卖的还好,多吃点,好得快。还有这发糕,今儿早晨刚蒸的,软乎乎的,你有时候临时找医生换个药错过饭点,就先吃点这个垫吧一下,顶饿。”
“大牛身体重要,你的身体也一样,可不能一个好了另一个又累倒了。有啥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咱在京城有亲人,可别客气。
大牛叔媳妇坐在旁边,听着陈淑贞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着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嫂子……你这话说得,我这心里……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自己男人来了两次京城,能捡回一条命,全是眼前这些人在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出人,比自家兄弟姐妹还上心。
病房门半掩着,赵大宝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大牛叔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明显有神了,那是希望的眼神。
他正跟老爹赵振邦说着话:上次来的时候,还穿着短袖,这会都裹上棉袄了,时间过的真快……
正说着,他余光瞥到门口探进来的那颗脑袋,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石头?快进来快进来!
他撑着胳膊要坐直,赵大宝赶紧推门进来,三步并两步快速来到床边,按住他。
躺着躺着!大牛叔,你刚做完手术可不能乱动!
大牛叔媳妇也站了起来,一边拿袖子擦眼睛一边笑着对赵大宝说:
石头来了啊……你说说大牛这事,不单让你们老的跟着忙前忙后,小的也跟着操心了。
赵大宝笑着摆摆手:婶子,我很想认下这功劳,谁让咱脸皮厚。但我真没帮啥忙,我纯动嘴皮子了,跑腿的都是我孙叔。
他转头看向大牛叔,大牛叔,您做手术的时候我出车去外地了,实在抽不开身,您可不能挑我小辈理啊!”
“当然,要挑找我爹,他皮糙肉厚。等您出院了,他们两个老兄弟倒是可以过过招。
屋里的人被他这话逗笑了,大牛叔笑得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又咧着嘴乐,大牛叔媳妇也破涕为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洪亮的嗓门传了进来:谁要和谁过过招啊?
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大迷糊他爹孙有志,后头跟着提着东西的郑姨、孙奶奶,还有大迷糊。
一家人也是大包小包地提了一堆,郑姨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盖着盖子,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但香味已经透过盖子缝飘出来了。
大牛叔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大群人,又看了看门口探进来的四颗小脑袋——三丫、小四、小月月、二梅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四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冲他们招了招手:都进来都进来,来吃好吃的。
四个小的立刻涌进来,小月月第一个跑到床边,仰着头看着大牛叔的刀口位置,认真地问了一句:大牛叔,还疼不疼?
大牛叔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你们来了就不疼了。
......
旁边病床上一位大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探头往这边看了看,嘴里的羡慕都写在脸上了:大兄弟,你这面子大啊,这么多人来瞧你。
大牛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家里人。
病房本来床位就不少,这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赵大宝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心里估算了一下——再让这帮人挤下去,护士就该过来赶人了。
他赶紧跟大牛叔打了个招呼,然后朝几个小的招了招手:走走走,咱别在这儿堵着了,去走廊上玩儿。
几个小家伙在他手势下乖乖鱼贯而出,大迷糊也跟了出来,赵大宝顺手把病房门带上了,把空间留给大人们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不少,几个小的在长椅边上蹲成一排,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刀口有多长。
赵大宝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大迷糊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石头哥,出去抽一根?”
赵大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小子啥时候有这嗜好了?”
他兜里虽然常揣着烟,但那主要是工作需要,给领导、给朋友递烟用的,自己其实没什么瘾。
大迷糊被盯得脸一红,赶紧摆手解释:“啥嗜好?石头哥你不会以为我学坏了开始染上抽烟的毛病了吧?我是看你辛苦,陪你抽一根。我工资每月都上交,哪有闲钱买那玩意儿。”
赵大宝笑着拍了下他肩膀:“这还差不多。走着,我有好烟。”
大迷糊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小月月别乱跑——二梅在走廊里带着几个小的,倒是用不着担心。
两人出了住院部,在楼侧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
赵大宝掏出华子,给大迷糊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火柴点上。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吐出的白烟在冷风里散成细细的雾。
大迷糊抽了一口,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拉呱:“石头哥,你是不知道,田娃和二牛最近可逗了,俩人琢磨着学个新技能,天天下班后拉着老师傅问东问西,就是经常忘了吃饭时间。”
“他们是听过瘾了,倒是苦了给他们讲知识的老师傅,和他们一起饿着,现在一个个老师傅下班时候,见了他们俩就躲。”
他吸了口烟,“铁锤姐现在可厉害了,那些老师傅见了都要叫一声赵技术员。在项目组,跟小孟技术员讨论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公差配合、什么热处理,反正我听着跟天书似的。”
大迷糊又说起了李小满:“还有李小满那个重色轻友的,吃饭都围着王小娥转,把哥几个全抛脑后了。田娃和二牛没少取笑他,说他以后结了婚怕是连家门都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