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整个杨府都浸在一片安静里,蒯清越只着一身素色绫罗的寝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沿。
大兄在闲谈间无意中提到了那个人——当年她在弟弟院中,惊鸿一瞥见到的少年郎,那时的他一身白衣,衣抉飘飘,只此一眼,便是万年,她的心底从此多了一份牵挂再也挥之不去。
今日的他成为了夏国大将军,更是千里驰援挽救整个武国于水火,这些消息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那些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少女心事,忽然就涌了上来。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男人。
望着窗外那皎洁无瑕的圆月,喉间轻轻漫出一声极淡的叹息。前尘往事像被月色蒙上一层纱,怅然像薄雾似的裹住心口,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咿呀之声。她猛地回过神,转头就看见烛影里,襁褓中的小团子正侧着身睡得安稳,还把头往软枕上蹭了蹭,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蒯清越眼底那点淡淡的怅然瞬间化了,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宝软乎乎的脸颊,嘴角漫开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她俯身,在宝宝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窗外的月色再好,心中的人儿再俊,也比不上床上这团暖乎乎的小生命。
从前的那点念想,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幻梦,眼前这熟睡的小小人儿,才是她实实在在的、满心欢喜的整个世界。
第二日,天已经大亮。
丁承平打了个哈欠,坐起身,伸出右手在使劲敲打着自己额头。
“昨日喝的那是啥玩意,当时不醉人,没想到后劲这么大,都第二天了还是头痛欲裂。”
“公子你醒了?我去给你倒盆冷水洗脸。”
听到声音,丁承平睁开双眼,一脸好奇道:“晴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与花儿不是应该在岷陵城知府衙门等我吗?”
晴儿赶紧跪了下来,脸上却显得相当委屈。
她脆生生道:“我与花儿是委托回到岷陵城办事的邓大人才能一起乘船来到禹城,我俩没有听从吩咐还请公子恕罪。”
“恕什么罪?起来说话,赶紧的。你知道公子我不喜欢这一套,站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眼见自家公子没有生气,晴儿这才站起身轻轻走到床边。
丁承平双手一摊就将她整个抱住,“我家晴儿身上香喷喷的,真好,头都没有这么炸裂了。”
晴儿一听,主动伸出双手在他的太阳穴轻揉起来,脸上也不由的露出笑意。
“你刚才说与武国的邓尚书一起来的禹城,所以你与花儿也是昨日到的?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
“奴婢与花儿昨日来到禹城之后,就被邓尚书安排到驿馆歇息,但是公子在宫宴之后没有回到驿馆而是来了散花楼,于是我与花儿今早才过来。”
“原来是这样,花儿呢,一直没见到?”
“她给公子炖了醒酒汤,应该马上就会过来。”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一妙龄女子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公子。”
“好了,别是那副表情,公子我错了还不行嘛,走到我面前来,也抱抱你。”
花儿也来到床边,丁承平同样将她一把抱住。
“好了,两人都已来到我身边,不准再抱怨了,乖。”
丁承平与两名多日不见的婢女说说笑笑了大半个时辰,直把两女哄的眉开眼笑,嘴角含春,这才作罢。
打开房门来到院中舒展筋骨,早有武国官员来到他身前。
“有事?”
“下官是武国礼部员外郎,特意来了解丁将军还有什么要求。”
“住在散花楼还能有什么要求?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们的邓尚书早点弄好交割江州的手续,我要早点返回夏国,可别耽误了我亲眼见证孩子出生。”
“是是是,丁将军放心,邓尚书从昨夜开始已经在加紧办理了。”
丁承平点点头:“既如此,那你回去吧,什么时候弄好什么时候再来见我,这些日子我就待在散花楼,哪里都不会去。”
“是这样,丁将军,今晚还有个晚宴想请你出席。”
“昨日已经参加你们陛下的宫宴了,今天又来?不用这么客气。”
“今日是我们礼部主持的宴席,还请丁将军赏脸。”
“说的这么客气,行吧,今日再出席一次,但是明日别搞了,我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种宴会。”
“感谢丁将军赏脸,那下官晚些时候来散花楼接你?”
“好,你们看着安排,客随主便。”
“那下官就去回话了,丁将军请便。”
“嗯,去吧。”丁承平随意的点点头。
等武国的礼部官员离开,二毛与罗靖宇才走上前来。
“二当家,你没事吧?”
“没事,昨天多喝了两杯而已,怎么样,兄弟们都安顿好了?”
“散花楼的王掌柜不肯接待兄弟们,所以除了我与靖宇之外,其他人都返回武国人安排的驿馆了。”
“兄弟们有地方住就行,这散花楼可不能轻易得罪。既然我睡醒了,那就去拜访下王掌柜,你二人随我来。”
“是。”
散花楼的背景深不可测,这架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丁承平以为自己跟散花楼的三个掌柜都关系不错,带了两名随从去拜见他。
没想到被王员外一句:散花楼的规矩是一人只能带一名随从上楼就轻易打发掉了。
这是真没办法,他知道散花楼不能得罪,只能让二毛返回驿馆,只留靖宇一人在身边,然后写正式拜帖祈求见面。
这回王孤鸿在散花楼四楼的包间接见了他。
安排侍女倒茶之后,两人轻抿了一口,王员外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你来找我是有何事想说?”
对于蒯清越,有诗叹曰:
月白风清,星稀院静,
窗沿漫指当年影。
白衣曾是眼中云,
惊鸿一瞥心相印。
旧事轻尘,新声软醒,
烛边小枕偎香颈。
从前幽梦皆飘影,
不及怀中稚子亲。
——《踏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