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会结束三天后，林烽蹲在瓦窑堡办公楼三楼那间档案室隔壁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信纸。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十几秒，然后落下去。
“本人林烽，自参与军工建设工作以来，历时十余年，先后主持核武器、航空、装甲、航天、电子及科教六大板块研发建设，全部板块现已形成完整自主循环体系。各板块技术路线、人才梯队、管理制度已全部稳定，无需再由本人继续主导全局统筹。现申请正式退休，望批准。”
一百来字，没废话。他写完念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涂了胶水，压平，在信封正面写了“退休申请”四个字，右下角签了日期。
行政高层老孟是当天下午来收的。他蹲在办公室门口，接过信封，没有拆，直接放进公文包夹层里。“申请送到上面去，批复下来之前，你依然是军工总负责人。批复下来之后，职务自动解除，不用再履行日常管理职责。”
林烽说：“批复要多久？”
老孟说：“一周左右。该签的字都要签，该过的程序都要过，不催。”
一周后的下午，老孟又来了。他把一只封好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背面贴着“批复”标签：“批复已下，退休申请批准了。即日起，你的职务自动解除，不再负责军工项目统筹管理，也不再参与日常事务决策。”
林烽坐在桌边，接过牛皮纸袋，没拆。他拉开抽屉，把那只曾放过最高功勋章的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那枚奖章还在里面，然后合上盖子，把铁皮盒子搁进牛皮纸袋里，封口折了两道，没有用胶水粘。
“职务解除了，档案呢？”
老孟说：“档案保留在瓦窑堡，不转移。功勋章和档案分开存放，功勋章归属个人，由你自行保管。”
林烽把装着功勋章铁皮盒子的牛皮纸袋放在桌角，没有起身，也没有再打开查看。他蹲在椅子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烟纸已经有点皱了，但没断。他没有立刻点燃，将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烟盒里。桌上那只有只搪瓷缸，缸底还残留着一层干透的茶渍，他的视线落在杯沿一处细小的缺口上，片刻后移开，没有伸手去碰。
当天晚上，何强洗蹲在疗养院区门口抽烟。他看见林烽从坡下走上来，没有打招呼。林烽走到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空水桶的距离。
何强洗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捡起来捏在手里。“交接完了？”
林烽说：“完了。退休申请批了，职务解除了。”
何强洗没有接话，把烟头放进裤兜里，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疗养院门口台阶上，蹲下来，伸手在门槛侧面的水泥接缝处摸了一把，把落在那里的几粒碎石子拨到一边，地面恢复了平整。他蹲在那里没有回头：“那明天我该找谁签字？”林烽蹲在原地，没有给出具体指向，只是说了一句：“各板块的负责人都是跟了项目多年的，他们认得字，也认得来路。你不用再绕回瓦窑堡了。”他站起来，把烟盒放回口袋里，往疗养院的方向走，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门廊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完全稳住，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原位。
何强洗还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根已经灭了的烟卷，没有丢开，把烟纸捻成细条，折了两下，搁在膝盖上，没有扔掉，也没有捏碎。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门槛侧面的地面已经空出来了，没有碎石子再滑回原处。台阶旁边放着一件用了一半的旧扳手，把手处的缠带已经发黑、松开，末端垂着一截线头，线头已经被压出明显的折痕，不会再自行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