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方才的愤怒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后怕迅速取代。
妇人封将,还掌兵权,先斩后奏,直属皇帝…
这每一桩,都骇人听闻,但这还不是最让他胆寒的。
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
贾府的女人,被陛下以如此突兀、如此破格、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
推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还赋予了不受贾府制约的可怕权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贾府将成为整个神京,不,是整个大周朝野绝对的核心“焦点”!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猜忌,所有的嫉恨,都会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汇聚而来!
太上皇会怎么想?
那些与贾府并肩或有龃龉的勋贵们会怎么想?
言官清流们会怎么想?
这哪里是恩宠?这分明是将贾府架在火上烤!是捧杀!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钻进贾赦的脑海:
“陛下是不是已经对贾府不满?是不是要借这两个女人的手,来…来清算贾府?
先以超高规格的封赏将贾府拱到众人嫉恨的巅峰,再…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曹…曹公公,”
贾赦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我贾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向来安分守己,
陛下如此厚爱,实在…实在令臣等惶恐无地,承受不起啊!
这…这‘只听命于陛下’…固然是臣子本分,
可…可她们终究是贾家妇、贾家女,骤然位列将军,恐非福兆,恐招非议,恐…恐为家门惹来滔天大祸啊!”
他语无伦次,与其说是在反对圣旨内容,不如说是在恐惧圣旨背后可能隐藏的可怕政治意图。
他害怕这突如其来的“荣耀”,会成为摧毁百年贾府的毒药。
什么祖宗规矩,什么礼法体统,在家族存亡的恐惧面前,都暂时退居其次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皇帝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对贾府动手了?”
“臣等惶恐无地,承受不起啊!
这、这‘只听命于陛下’…固然是臣子本分,可她们终究是贾家妇、贾家女,骤然位列将军,恐非福兆,恐招非议,恐…恐为家门惹来滔天大祸啊!”
贾赦那番夹杂着恐惧与哀求的话语,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底深处的寒意。
连素来昏聩贪婪、只知享乐的贾赦都能瞬间想到的政治凶险,其他人又如何想不到?
贾政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他不仅想到了礼法崩坏,
更想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到了历代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便是因君王突如其来的“殊宠”而跌入万劫不复!
他好似已经看到无数嫉恨的目光、阴险的弹劾、乃至更可怕的阴谋,正随着这道圣旨,如同罗网般向贾府笼罩而来。
皇帝…是不是真的在下一盘大棋,而贾府,就是那枚被置于最显眼、也最危险位置的棋子?
王夫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宫中的女儿元春。
若陛下真对贾府起了猜忌或别样心思,那在深宫之中的元春,处境该何等艰难?
这道旨意,究竟是福是祸?她看向王熙凤和探春,眼中充满忧虑和愤恨,深恐她们会为贾府招来弥天大祸。
邢夫人目瞪口呆之余,也隐隐感到不安,虽然她平时愚钝,但也知道“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
贾琏则是面色变幻不定,他既震惊于妻子的突然“高升”和拥有的可怕权柄,又本能地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不安,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
琏二奶奶成了王将军,还直属皇帝,那他贾琏算什么?贾府又算什么?
贾珍、尤氏等人亦是面面相觑,心中惴惴。
贾母将儿孙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惧尽收眼底,心中又是沉重,又是一声叹息。她何尝不知这其中蕴含的滔天风险?
但事已至此,圣旨煌煌,还有那上界神秘的“贵使”首肯,贾府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抗拒?立刻就是灭顶之灾;顺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够了!”
贾母猛地睁开眼,她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所有骚动和惊惧: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陛下既有旨意,亦有上界“贵使”明示,我贾府深受国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
岂能因畏难惧祸,便逡巡不前,辜负圣望?!”
她目光锐利,扫过众人:“还不领旨谢恩,更待何时?难道要抗旨不尊,累及满门吗?!”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直接点明了抗旨的后果。
众人浑身一颤,在“抗旨”二字的压力下,终于颓然伏地,不敢再言,但心中的恐惧与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
曹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贾母喝止后,现场重归寂静,
他才平静地开口,声音冷硬,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老夫人,陛下旨意已明,金口玉言,并无转圜余地。此乃陛下亲口谕令:
‘神策骑’直属天子,只听圣命,任何人,包括其本家亲族,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阻挠、诋毁其行事。
违者,即视同抗旨不尊,且王将军、贾将军有权依律处置。”
他特意加重了“本家亲族”和“有权依律处置”的语气,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让他们瞬间僵住,连血液都似乎冻结了。
陛下这是彻底斩断了贾府以家族长辈身份掣肘王熙凤、贾探春的可能!
甚至赋予了她们反过来“处置”族人的权力!
这已不是简单的分权,而是近乎将二人从贾府宗法体系中剥离了出去!
“至于上界‘贵使’,”曹谨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陛下已征得其首肯。‘贵使’言道:
‘符令既赠,自当用于当用之时。
此界凡兵,不足为虑。’”
“此界凡兵,不足为虑。”
短短八字,却蕴含着一种俯瞰尘世、漠视一切的绝对自信。
贾母心头巨震,贾赦贾政等人更是悚然。
皇帝此次倚仗的“势”,恐怕不一般!
神京,或许要变天了!
那“不足为虑”的评价,仿佛已经预见了明日,甚至今夜可能发生的“冲突”和“结果”。
曹谨不再多言,转向王熙凤和贾探春,语气稍缓:
“王将军、贾将军,接旨吧。陛下口谕:军情如火,即刻执行,不得延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