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指令很快传了出去。
审讯室外，老钱带着两名外勤人员转身下楼，去核查李维家属住处；吴姐同步冻结李维妻子名下异常理财账户，防止资金被远程抽走；小马则把08-03运维机初步索引结果单独封存，准备和李维供述交叉比对。
审讯室里，录音录像设备重新校准时间。
叶秋回到主审位置，把一张新的笔录纸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更硬：“李维，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正式笔录。你可以补充、可以更正，但不能再用‘我不知道’拖过去。”
李维低着头，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甲边缘已经发白。
林风坐在他对面，没有催，只把一支笔推到桌面中央。
“从桥南数据咨询开始。”
李维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桥南不是王强自己开的。他就是个挂名法人，注册材料、办公地址、流水账户，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叶秋立即追问：“谁安排？”
李维闭了闭眼：“授权管理处那边给的联系人。最开始没直接露面，是通过一个叫‘老曹’的人找我。”
叶秋翻开人员名单：“平台内部有没有姓曹的？”
“没有。”李维摇头，“老曹不是平台的人，他说自己做数据合规咨询，给几家能源企业跑过外包手续。我后来才知道，他跟盛衡西南事业部有长期合作。”
林风问：“他怎么找到你的？”
李维攥紧拳头，脸上露出难堪：“去年年底，我妻子做生意亏了钱，家里周转很紧。老曹先是介绍王强找我，说有个数据咨询公司需要熟悉平台流程的人帮忙做顾问，不用出面，只偶尔提供制度口径，一个月给几万。”
叶秋冷声道：“你是省平台复核岗，给外部公司提供内部制度口径，你不知道违规？”
“知道。”李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一开始我以为只是灰色兼职，没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
林风没有让他停在自辩上：“钱怎么走？”
“桥南数据咨询先跟几家空壳公司签技术咨询合同，再把钱做成理财收益。”李维声音发抖，“他们不直接打给我，打到我妻子名下一个理财账户。每次买入卖出，收益都比正常产品高很多。老曹说，这是‘合规化处理’，账面上看不出行贿。”
叶秋把吴姐整理的流水图推过去：“这几笔，是不是你说的辛苦费？”
李维看了一眼，点头：“是。”
“对应什么事？”
“第一次，是我把省平台V4.2版本接口字段更新表给了他们。”李维说到这里，呼吸明显重了些，“第二次，是青石河一级站夜间切换方案通过内部预审后，我把流程节点截图给了孟怀舟那边。第三次，是白鹤滩二号联动验证前，我给了他们临时测试授权的字段格式。”
林风眼神一沉：“龙口前夜呢？”
李维嘴唇哆嗦了一下：“龙口前夜那笔最多，也是提前赎回那笔。那不是奖励，是封口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
叶秋笔尖停住：“封谁的口？”
“封我的口。”李维咬着牙，“我发现他们不是做项目过审，而是在伪造调度承接状态。我想退，他们说已经来不及了。”
林风盯住他：“谁说的？”
李维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
林风没有放过：“李维，你已经说到这里，再缩回去，前面所有供述都会变成避重就轻。你说自己不是‘桥’，那就把真正能按下确认键的人说出来。”
李维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罗秉文。”
叶秋抬眼。
林风没有任何意外，只问：“职务。”
李维声音低下去：“省能源调度平台授权管理处处长。”
叶秋立刻把名字写进笔录：“罗秉文在这条链里做什么？”
“他掌握‘桥’的隐藏权限。”李维说出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但这个权限不叫‘桥’，至少明面上不叫。内部运维文档里，它伪装成授权健康同步模块，名字就是你们刚才查到的那个——bridgehealthSync。”
小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林组，他说的模块名和08-03索引一致。”
林风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继续。
李维看见林风没有表态，反而更慌，急忙往下说：“这个模块正常用途，是在授权系统升级后校验旧授权是否兼容。但罗秉文让人改过，它可以绕开前端审批，把某些复核状态直接写进底层确认表。”
叶秋皱眉：“谁改的？”
“我不知道具体代码是谁写的。”李维连忙解释，“我只听罗秉文提过一句，说盛衡总部合规清障组那边有人能处理底层逻辑，西南这边只负责配合测试。”
盛衡总部合规清障组。
这个词和孟怀舟保险柜里的合同对上了。
林风把这几个字写在纸边，继续问：“你和罗秉文怎么联系？”
李维咽了口唾沫：“平时不直接说事。他很谨慎，办公室里从不谈。每次都是老曹或者王强先通知我，盛衡那边需要什么参数，我再把东西整理好，通过一个伪装成文件流转的小程序发出去。”
“什么小程序？”
“叫‘资料阅签助手’。”李维说，“界面看起来像内部文件签阅，实际上有隐藏通道。我点击‘已阅’后，它会把我电脑上的参数包发到软件园节点，同时给罗秉文办公室终端发一个提示。”
叶秋立刻问：“提示内容是什么？”
“看不到明文。”李维摇头，“只显示一个普通阅签完成状态。但罗秉文那边收到后，会在规定时间内操作。他如果不方便，就会让08-03高权限运维机上的脚本自动执行。”
林风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才说，你没有权限进机房。那08-03脚本怎么被触发？”
李维深吸一口气：“我点‘已阅’只是第一步。真正触发脚本，需要罗秉文办公室终端和08-03运维机之间完成一次短时认证握手。这个握手不经过我电脑，所以你们一开始查不到我直接下发指令。”
叶秋看向单向玻璃方向。
这与小马刚刚查出的“罗秉文办公室终端和高权限运维机之间多次短时认证握手”完全吻合。
林风继续追问：“龙口前夜，具体流程说清楚。”
李维额头冒汗，但这次没有再回避。
“当天晚上，孟怀舟先通过盛衡那边要六三一账号的审批截图。他说下游站点有人不放心，必须看到平台放行界面。我当时知道六三一已经被冻结，就不想做。”
叶秋冷笑：“然后呢？”
“罗秉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李维声音发紧，“他没说太多，只说‘按旧模板补一张，别让现场乱’。我说六三一打不开，他让我用隐藏通道调一个实时界面快照，再把账号标识改成六三一。”
林风问：“隐藏通道是谁给你的？”
“罗秉文。”李维说，“他说那只是内部排障入口，不会留下前端日志。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桥’的一部分。”
叶秋厉声道：“所以六三一截图不是历史模板，是你通过隐藏权限实时生成后伪造的？”
李维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点了点头：“是。”
叶秋把他这句话逐字记下，又问：“‘桥已确认’那条底层消息呢？”
李维呼吸变得急促：“那条不是我发的。龙口那边第一次失败后，孟怀舟很急，沈明策又要转本地补写。盛衡软件园节点把伪造报告发到省平台外侧接口，我这边收到‘资料阅签助手’弹窗，让我点击确认。”
“你点了？”
“点了。”李维嗓子发哑，“但我点完只是把参数包送进去。真正生成‘桥已确认’的，是罗秉文办公室终端和08-03运维机完成认证后，由运维机脚本写入底层确认表。”
林风问：“罗秉文当时在哪里？”
李维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但握手节点显示来自他办公室终端。罗秉文有一套远程唤醒方案，可以让办公室终端保持半休眠状态，只要他用加密令牌确认，就能远程发起认证。”
小马耳麦里快速说道：“林组，08-03镜像里确实有远程唤醒记录，但令牌编号还没解出来。”
林风眼底冷意更深：“令牌在谁手里？”
李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罗秉文有一枚主令牌，平时随身带。还有一枚备份令牌，可能放在授权管理处档案柜里，但我没见过。”
叶秋立刻起身，推门对外吩咐：“通知平台现场组，立刻查封授权管理处，重点找罗秉文办公室、档案柜、个人储物柜。所有令牌、UKey、移动硬盘、纸质授权单全部拍照封存，不准任何人触碰。”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林风没有中断审讯：“罗秉文和盛衡总部有没有直接联系？”
李维咬住牙，像是终于豁出去：“有。”
叶秋重新坐下，目光锐利：“证据在哪？”
“我见过一次。”李维说，“不是正式会议，是在平台大楼对面的一家茶楼。罗秉文、老曹，还有一个盛衡总部来的人，三个人在包间里谈。我只进去送过一份接口字段打印件，待了不到两分钟。”
林风问：“盛衡总部那个人叫什么？”
“我没听到全名。”李维皱着眉回忆，“老曹叫他‘许总’，罗秉文称呼他‘许主任’。那人说话很谨慎，只提‘合规清障组’，还说西南只是试点，不能让审核池出现断层。”
合规清障组、审核池、断层。
每一个词都和软件园抓包里的内容对应。
林风把纸推近一些：“把你见到的时间、地点、包间号、对方外貌写下来。”
李维接过笔，手还在抖，但终于开始写。
他写了几行，又抬头补充：“那天之后，桥南数据咨询就追加了一笔咨询费。王强还问我，是不是以后要做更大的项目。我当时没敢问。”
叶秋看着他写下的内容，冷声道：“王强知道桥南的钱是行贿吗？”
“他知道一部分。”李维说，“他知道公司是壳，也知道钱是给我的，但他不知道‘桥’怎么运作。他以为只是帮我走账。”
林风问：“老曹全名？”
“曹永森。”李维说，“身份证信息我没有，但他常用一辆灰色帕萨特，车牌尾号好像是739。他和孟怀舟见过，也和沈明策通过电话。”
叶秋立刻把信息发给外勤。
林风继续压住最核心的问题：“罗秉文现在在哪里？”
李维表情一僵：“我不知道。今天技术核验会的时候，他没出现。”
叶秋翻看平台参会名单：“授权管理处处长罗秉文，今天请假，理由是突发胃病。”
李维猛地抬头，眼神里露出惊恐：“他请假了？”
林风看向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维急促摇头，“如果他请假，那他肯定察觉了。桥南账户一冻结，他就会跑，或者清令牌。”
话音刚落，审讯室门被敲响。
小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短报：“林组，08-03镜像又出东西了。罗秉文办公室终端在二十分钟前尝试远程擦除本地认证缓存，被我们的接管策略拦下来了。发起擦除请求的外部跳板，定位在省平台家属院附近。”
叶秋脸色一变：“家属院？”
小马点头：“具体楼栋还在追，外网出口很短，像是临时热点。”
林风立刻起身，语气冷了下来：“谭建民，联系平台保卫和公安协作组，封控省平台家属院外围，不要鸣笛，不要惊动住户。叶秋，带一组人去授权管理处查封现场；老钱带外勤去家属院，重点找罗秉文本人和主令牌。”
耳麦里老钱应得很快：“明白，我这就动。要是人还在楼里，今天别想从窗户缝里溜出去。”
林风看向李维，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实话。现在罗秉文如果跑了，你的供述价值会打折；如果我们截住他，你还有机会把自己从主谋位置上摘出来。”
李维脸色惨白，急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罗秉文有个习惯，他不用自己的车，他老婆名下有一辆白色新能源车，平时停在家属院地下二层，车牌尾号是16q。他如果要走，多半会拿那辆车。”
林风转头：“把车牌同步给老钱。”
小马立刻操作。
叶秋收起笔录，递到李维面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签字。你刚才交代的每一个人、每一笔钱、每一次技术动作，后面都要和证据对上。对不上，你自己承担后果。”
李维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稳。
他扫过笔录里“罗秉文”“bridgehealthSync”“08-03高权限运维机”“桥南数据咨询”等字眼，脸上的恐惧一点点变成怨恨。
最后，他在签名栏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只是替他盖章。”李维抬起头，声音嘶哑，“真正的‘桥’，是罗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