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力道之大,足见其心情之激动,“小陈同志,你真是给我们区公所立了一大功啊!”
周围的保卫员也看呆了。
他们是知道这辆车的来历的,本以为最多是修修补补能骑就行,谁能想到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到这种地步?
“刑区长,您满意就好。”陈平安不卑不亢地笑道,“这是票据,一共花了五十块钱。”
他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发票,恭敬地递了过去。
这票据自然是他通过刘晓军的关系,从废品站“正规”开出来的。
刑区长接过票据,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满意地点了点头:“五十块,值!太值了!小陈,你等着,我这就去财务给你批钱!”
“刑区长,您先别急。”陈平安却伸手拦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刑区长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听陈平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刑区长,这公家的车,咱们按票据实报实销。但我寻思着,这技术既然是咱们自己的,总不能让公家多花冤枉钱。”
他顿了顿,看着刑区长愈发好奇的眼神,缓缓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辆车,我做主,给公家算四十块就行。”
一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刑区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惊诧。
他看着陈平安,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主动降价?还是给公家降价?
这年头,谁跟公家打交道不是想着能多报一点是一点?
这小子倒好,到手的钱还主动往外推!
“你小子……”刑区长指了指陈平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夸他觉悟高,还是该说他傻?
“票上不是写着五十吗?财务那边有凭有据,按规矩办事,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平安的笑容依旧从容,眼神清澈而坦荡,“刑区长,这五十块,是废品站那边的票,走的是采购废旧物资的账。可实际上,我买零件,买油漆,里里外外加起来,成本也就十几块钱。剩下的是我的手艺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手艺是自己的,能给公家省一点,就省一点。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区公所花大价钱修车,影响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刑区长眼中的惊诧彻底转为了欣赏,甚至是一丝赞许的激赏。
这小子,脑子太清醒了!
他不仅有技术,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政治觉悟和人情世故。
他哪里是在降十块钱?
他这是在给彼此规避风险,同时又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试想一下,如果真按五十块报了,万一将来有人眼红,拿这事做文章,说一个年轻人修辆破车就赚走几十块,往小了说是揩油,往大了说就是投机倒把!
到时候,不仅陈平安自己有麻烦,连他这个经手拍板的区长也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陈平安主动把价格降到四十,并且坦诚了成本构成,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叫技术入股,这叫为公家节约开支!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好!好小子!”刑区-长重重地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这一次,眼神里再无半分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满意,“你这觉悟,比我们有些老同志都高!行,就按你说的,四十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平安少要的这十块钱,比那实打实的五十块分量重多了。
这份情,他领了。
“那剩下的车……”刑区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平安,声调里透着一丝急切,“你这手艺,一个月能给咱们弄几辆出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辆车是宝贝,但一群车,那就是足以改变整个区工作效率的战略资源!
陈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不疾不徐地回答:“刑区长,只要零件管够,理论上,我一个月翻新三到四辆不成问题。再多,就得耽误轧钢厂那边的工作了。”
“三四辆?”刑区长眼睛一亮,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在原地踱了两步,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这零件是个大问题啊!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废品站能淘到一整辆车架子吧?”
这确实是核心症结。
这个年代,自行车零件也是稀缺货,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个我也想过。”陈平安胸有成竹地说道,“所以我才特意来找您。我的想法是,能不能由区公所出面,跟市里的五金公司或者自行车厂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搞到一批替换零件。我负责维修组装,咱们按件计酬,这样一来,来源稳定,也名正言顺。”
这个提议,瞬间为刑区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对啊!
他们是区政府!
以公家的名义去采购,路子可比个人宽太多了!
“你小子,真是给我送来一个聚宝盆啊!”刑区长一拍大腿,当机立断,“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让办公室写个报告,专门成立一个‘公务自行车维修项目’,由你担任技术总负责!采购零件的事,我亲自去跑!你小子就擎好吧!”
陈平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成了!
有了区公所这个官方背书,他这修车的手艺就从“个体户”变成了“公家顾问”,不仅收入有了稳定合法的来源,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道强有力的护身符!
“谢谢区长信任!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陈平安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行了,别光嘴上说。”刑区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示意陈平安跟他进办公室,“走,跟我进来,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陈平安跟着刑区长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刑区长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这待遇让门口的保卫员都看直了眼。
“小陈啊,”刑区长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最近市里下了文件,为了加强城市基层管理,要求各个街道试点推行‘居民小组长’制度。我们区里研究决定,就从你们南锣鼓巷片区开始。”
陈平安端着搪瓷缸,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刑区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那个95号院,情况比较复杂。院里几个老住户,各有各的心思。以前是街道办的王大妈兼管,但她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所以,区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正式任命你,陈平安同志,担任95号院的居民小组长,全权负责院内的大小事务。”
“轰”的一声,陈平安心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
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性沉稳,此刻也抑制不住一股狂喜从心底直冲头顶。
居民小组长!
这可不是后世那种可有可无的闲职!
在五十年代,这可是最基层的权力象征!
上传下达,调解纠纷,分配物资……虽然官不大,但管的事却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他成功了!
他不仅用技术立足,更是在一夜之间,彻底颠覆了院里由易中海和刘海中把持的旧有格局!
从今往后,他才是95号院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无比郑重的神情:“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区长的信任和托付,管理好院子,服务好邻里!”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刑区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任命文件递了过去,“这是任命书,你拿好。以后院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泰山。
离开了区公所,陈平安骑在光洁如新的自行车上,晨风拂面,带着一丝清甜的凉意。
他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忍不住哼起了前世的流行小调,车轮轻快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伴奏。
一大爷?二大爷?
从今天起,都将成为过去式。
这小小的四合院,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掌控之中。
心情大好之下,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随意地溜达起来。
路过一家挂着“信托商店”牌子的铺面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
这个年代的信托商店,相当于后世的二手寄卖行,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前世的他,对古玩字画颇有研究,此刻闲来无事,倒是起了几分进去逛逛的兴致。
他将车停好,信步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老木头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