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薛定谔的镜像 (Schr?dingers mirror Image)
地点： 进化之岛中心，黑塔底层大厅 时间： 遇见“达尔文”后 1分钟
死一般的寂静。
大厅里原本恒温的空气，此刻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铁臂和苏珊站在亚瑟身后，两人的目光在亚瑟和轮椅上那个男人之间疯狂游移，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
“这……这是幻术吗？”铁臂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连眼镜的度数看起来都一样？”
亚瑟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着和他一样的苍白皮肤，一样的消瘦脸颊，甚至连因为常年握笔而在中指留下的茧都完全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属于一百年前的维多利亚式西装，双腿萎缩，坐在轮椅上。
“幻术？” 轮椅上的男人笑了。他的声音和亚瑟一模一样，清冷、理智，带着一丝令人厌恶的傲慢。 “在生物学的圣殿里，没有这种低级的戏法。”
“我是真实的。正如你也是真实的一样。”
男人合上手中的书，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和亚瑟如出一辙。 “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 “我是查尔斯·达尔文。至少，我有这个名字的继承权。”
“不可能。” 亚瑟手中的左轮手枪微微抬起，枪口直指对方的眉心。 “达尔文死于1882年。就算他活着，现在也该有一百多岁了。而你……” 亚瑟看着那张只有二十多岁的脸： “……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大。”
“因为我们的**端粒（telomere）**长度是一样的。” 自称达尔文的男人淡淡地说道。
“你懂遗传学，亚瑟。你应该知道，决定寿命的不是时间，而是细胞分裂的次数。” “当一个细胞核被移植到去核卵细胞中，并重新编程……”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生命的时钟就会归零。”
“这叫**‘体细胞核移植’（Somatic cell Nuclear transfer）**。” “也就是你们俗称的——克隆。”
轰！ 这个词像是一道雷霆，在亚瑟的脑海中炸响。
“克隆……”亚瑟的瞳孔剧烈收缩，“你是达尔文的克隆体？”
“不完全是。” 男人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的嘲弄。 “我是样本。”
他突然解开了衬衫的领口，露出了锁骨。 在他的锁骨下方，烙印着一行黑色的编号： 【Sample - 041】（样本-041）
“我是第41号。” 男人看着亚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而你，亲爱的亚瑟·卡特……”
“……你是第42号。”
“什么？！”苏珊惊呼出声，“这不可能！亚瑟是在伦敦长大的！我有他的档案！他在皇家学院读过书！”
“记忆是可以植入的。正如本能可以被遗传。” 41号（达尔文）操控着轮椅向前滑行了一点。 “你们以为‘超忆症’是什么？” “人类的大脑怎么可能记住出生起每一秒的画面？那根本不符合神经元的存储上限。”
“所谓的超忆症，其实是数据下载。” “你的大脑里，被刻录了一份来自‘本体’的记忆备份。因为数据量太大，压迫了你的海马体，所以你才会觉得头痛，才会需要那只猫来帮你锚定现实。”
亚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有一块从小就有的“胎记”。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色素沉着。 但现在，那个位置开始发烫。
“不……这不逻辑。” 亚瑟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根据海森堡测不准原理，观察者会影响被观察的对象。” “如果我和你源自同一个本体，拥有同样的记忆和基因，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亚瑟指着对方萎缩的双腿。
“因为环境表观遗传学（Epigenetics）。” 41号并没有生气，反而很欣慰亚瑟能提出反驳。 “基因只是乐谱。环境才是演奏家。”
“我在十年前被唤醒，一直待在这个高辐射的实验室里，负责管理这座岛。辐射摧毁了我的运动神经。” “而你在二十年前被送往伦敦，在充满了煤烟和工业废气的人类社会中‘散养’。”
“这是本体的一场实验：” “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环境下，究竟会进化成神，还是堕落成魔？”
“喵……” 一直安静的薛定谔突然从亚瑟怀里跳了下来。 它走到两个“亚瑟”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它似乎困惑了。 在它的量子感官里，这两个人的波函数是纠缠在一起的。 它分不清谁是主人。或者说，两个都是。
“看来连这只高维生物也无法区分我们。” 41号看着薛定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把猫给我。那是本体留下的唯一一把‘钥匙’。”
“如果我不给呢？”亚瑟冷冷地问道。
“那你就是残次品。” 41号叹了口气，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咔嚓。 大厅四周的墙壁突然打开。 数十个巨大的玻璃罐缓缓滑出。 每一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具尸体。
那是……几十个“亚瑟·卡特”。 有的还是婴儿，有的已经是老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长出了翅膀。 他们是样本1号到40号。 是失败的试验品。
“你看，通往真理的道路上，铺满了我们自己的尸体。” 41号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 “加入我吧，42号。” “你的身体很健康，而我有这这里所有的知识。” “只要我们融合——我想做一个脑移植手术，把我的大脑装进你的身体里。” “我们就能成为完整的达尔文！”
“到时候，我们就能重启这座黑塔，改写全人类的基因，消除疾病、消除愚昧，创造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铁臂举起了喷火器，但他不敢开火。因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长着一张让他无比敬畏的脸。 “大师……怎么办？”
亚瑟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玻璃罐里的尸体。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种自我认知的崩塌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疯。 我是谁？ 我是一段代码吗？ 我是一次实验吗？ 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那些痛苦、那些坚持、那些在深夜里计算公式的孤独时刻……都是假的吗？
“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亚瑟突然低声念了一句笛卡尔的名言。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钻石还要坚硬的理性。
“你搞错了一件事，41号。” 亚瑟举起枪，不再有丝毫犹豫。
“决定我是谁的，不是基因（dNA），也不是记忆（memory）。” “是选择（choice）。”
“你选择了留在这个笼子里，做达尔文的影子，做权力的奴隶。” “而我选择了走出去，去炸掉那些不合理的机器，去修正这个错误的世界。”
亚瑟扣下了扳机。 这一枪，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杀自己。 杀掉那个“作为副本的自己”，确立那个“作为独立个体的自己”。
“就算我是第42号样本……” 亚瑟的枪口喷出火舌：
“……我也是唯一的亚瑟·卡特！”
砰！
特制的子弹呼啸而出。 但41号并没有躲避。 在他面前，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突然凝固。 子弹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像被压扁的易拉罐一样掉在地上。
“念动力？”苏珊惊呼。
“不。”亚瑟眯起眼睛，“是高密度生物力场。” “这家伙……虽然腿残废了，但他把所有的进化点数，都加在了大脑上。”
41号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你选择了毁灭。”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回收你的零件了。”
他打了个响指。 轰隆！ 大厅的地板裂开。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肉块和机械拼接而成的**“进化母体”**从地下升起。 那上面长满了无数只眼睛和触手。 而在母体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介绍一下。” 41号张开双臂： “这是真正的达尔文。” “或者说，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肉体凡胎。”
“现在，成为它的一部分吧。”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