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长白山的冬天露出了獠牙。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雪一场接一场,山里的野兽开始为过冬做准备。靠山屯养殖场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把最后一批干草垛堆进仓库。
杨振庄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头远东豹自从送回崽子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按理说这是好事,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爹,您又想那豹子的事儿呢?”大女儿若兰端着热茶走过来,把茶缸塞到父亲手里,“天冷,喝口热的。”
杨振庄接过茶缸,暖了暖手:“兰子,你说那豹子,真就消停了?”
“您不是说它通人性吗?”若兰眨眨眼,“它知道您救了它的崽子,应该不会再伤人了。”
“但愿吧。”杨振庄喝了口茶,可心里那块石头就是落不下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建军骑着马冲进院子,人还没下马就喊:“杨叔!不好了!豹子又伤人了!”
“什么?!”杨振庄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地上。
周建军跳下马,脸色煞白:“昨天晚上,林场五工区又出事了!两个伐木工下夜班,在回工棚的路上被袭击了!一个肩膀被抓烂,一个腿被咬断了!现在人在林场医院抢救,医生说……说腿保不住了!”
杨振庄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同一头豹子吗?”
“肯定是!”周建军急得直跺脚,“工人们说,看见一道黄影子,快得像闪电!除了远东豹,还有啥能这么快?”
“不对啊……”杨振庄皱眉,“那头豹子的伤应该好了,崽子也送回去了,它为啥还要伤人?”
“这谁知道啊!”周建军说,“场长发火了,说上次就不该心软!现在悬赏提到一千五百块,谁能打死这头豹子,当场给钱!”
一千五百块!院子里的工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这钱,够在县城买套房子了。
王建国从仓库跑出来:“振庄哥,这事儿不对劲。那豹子要是想伤人,上次在垭口就能把孙大炮他们都杀了。为啥非得跑到林场去伤人?”
赵老蔫也拄着拐杖过来了:“建国说得对。振庄,我总觉得,伤人的可能不是咱们救的那头豹子。”
“那是谁?”杨振庄问。
“这片山里,可能不止一头远东豹。”赵老蔫沉声说,“我爹说过,远东豹一般都是成对出现。一头公的,一头母的。咱们救的是母的,那公的呢?”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振庄脑子里的迷雾。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母豹有崽子,那公豹肯定也在附近!母豹受伤了,没法捕猎,公豹就得养活一家子。可它要是也受伤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呢?
“建军,你回去跟陈场长说,这事我来办。”杨振庄下了决心,“但有个条件:不能乱杀。得先弄清楚,到底是不是那头豹子伤人。”
“杨叔,这……”周建军为难,“场长现在火气大着呢,怕是不听劝。”
“那就告诉他,”杨振庄一字一顿,“要是杀错了,真正的凶手还在,以后还会伤人。到那时候,就不是一千五百块钱能解决的了。”
周建军想了想:“行,我回去说。”
送走周建军,杨振庄把赵老蔫、王建国叫到办公室,摊开一张手绘的山林地图。
“老蔫叔,您看,这是林场五工区,”杨振庄指着地图上一个点,“离咱们救母豹的山谷,有三十多里地。如果是公豹伤人,它的老窝可能在哪儿?”
赵老蔫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地图:“远东豹的领地大,公豹的领地可能跟母豹重叠,也可能不重叠。不过按常理,公豹一般会在母豹附近,方便照顾崽子。”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儿,黑瞎子沟,离母豹的山谷二十里,离林场五工区十里。要是公豹在这儿,两头都能顾上。”
“黑瞎子沟?”杨振庄皱眉,“那地方我听说过,地势险,林子密,一般人不敢去。”
“对,所以豹子可能选那儿当老窝。”赵老蔫说,“振庄,你要去找公豹?”
“得去。”杨振庄说,“不把它找出来,林场不得安宁。再说,那一千五百块钱,我也想要。”
“太危险了。”王建国说,“振庄哥,公豹可比母豹凶。母豹有崽子,顾前顾后。公豹可没这些顾忌,见了人就往死里弄。”
“我知道危险。”杨振庄说,“所以咱们得准备充分。建国,你去把孙铁柱、杨小军叫来。老蔫叔,您经验丰富,帮我们规划路线。这次,咱们得进深山。”
王建国还想劝,可见杨振庄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好去叫人。
晚上,杨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杨振庄把要进山找公豹的事说了。王晓娟一听就急了:“他爹,你疯啦?那可是公豹,比母豹凶十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一家子可咋活?”
“娘说得对。”若兰也劝,“爹,那一千五百块钱,咱不要了行不?咱家现在不缺钱。”
其他几个女儿也都围过来,这个拽袖子,那个抱胳膊,七嘴八舌地劝。
杨振庄看着妻女,心里暖暖的,可决心不改:“娟子,兰子,你们听我说。这事不是钱的事儿。豹子要是不解决,林场就得停工。林场一停工,多少工人没饭吃?咱们养殖场的山货,大部分走林场的渠道。林场完了,咱们也好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那豹子要是真疯了,见人就伤,保不齐哪天就跑到咱们屯子来。到时候,伤着谁家孩子,我一辈子心里不安。”
王晓娟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就是舍不得。
“他爹,那你……你得答应我,一定小心。要是太危险,就回来。钱咱不要了,命要紧。”
“我答应你。”杨振庄握住妻子的手,“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进山队伍集合了。除了杨振庄、赵老蔫、王建国,还有孙铁柱、杨小军,一共五个人。每人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急救包、绳子、网子,还有最重要的——枪。
杨振庄带的是那杆老套筒,虽然旧,可他用得顺手。王建国带的是一杆新买的双管猎枪,花了八百多块钱。孙铁柱和杨小军带的都是土铳,装铁砂的,近距离威力大。赵老蔫没带枪,带了一把开山刀——他说自己老了,开枪手抖,不如用刀实在。
除了这些,还带了三支麻醉枪,五十发麻醉弹。这是杨振庄特意跟王铁军又要的。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出发前,杨振庄交代,“公豹比母豹凶,麻醉枪不一定管用。要是情况危急,该开枪就开枪,别犹豫。但记住,尽量别打死,活捉最好。”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五人出发了,直奔黑瞎子沟。路上,赵老蔫讲起了公豹的习性。
“公豹比母豹大,一般能长到三百斤。它们独居,领地意识强。要是有人闯进它的领地,它就会攻击。公豹捕猎,喜欢偷袭,从背后扑上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那咱们咋防备?”孙铁柱问。
“后背不能露空。”赵老蔫说,“走路的时候,两人一组,背靠背走。晚上睡觉,得有人守夜,围成圈睡。”
走了大半天,进了黑瞎子沟地界。这里的林子果然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地上的雪都没化完,阴森森的。
“大家小心,”杨振庄压低声音,“这地方,豹子可能就在附近。”
五个人分成两组,杨振庄和赵老蔫一组,王建国带着孙铁柱、杨小军一组,背靠背,慢慢往前摸。
走了约莫二里地,赵老蔫突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杨振庄问。
赵老蔫蹲下身,指着雪地上的几个脚印:“你们看。”
杨振庄凑过去看。那是几个巨大的爪印,比母豹的爪印还大一圈,深深印在雪地里。
“是公豹!”赵老蔫脸色凝重,“看这脚印,这头公豹,最少有三百斤。”
三百斤!众人都心头一紧。这么大的豹子,一爪子就能拍碎人的脑袋。
“脚印新鲜吗?”杨振庄问。
“新鲜,”赵老蔫说,“不超过两个时辰。豹子就在附近。”
五人更警惕了,枪都上了膛,手指搭在扳机上。
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悬崖下。悬崖有十几丈高,上面垂着藤蔓,下面有个山洞,洞口被乱石挡着,只留一条缝。
“你们看那儿。”赵老蔫指着洞口。
洞口外面的雪地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冰了。还有几撮黄色的毛,在风中飘。
“是豹子的毛。”赵老蔫捡起一撮,仔细看,“这头公豹受伤了。”
“受伤?”杨振庄心里一动,“难道……”
他想起母豹腿上的枪伤。母豹受伤,公豹也受伤,这太巧了。除非……它们是被同一伙人打伤的!
“老蔫叔,您看这伤……”
赵老蔫仔细检查洞口周围,在一处石头上发现了一个弹孔:“是枪伤!有人在这儿打过枪!”
“偷猎的!”王建国咬牙,“肯定是那伙偷猎的!他们不光打母豹,连公豹也不放过!”
杨振庄明白了。公豹受伤了,没法正常捕猎,饿急了,才会跑到林场伤人。它不是疯了,是被逼的。
“振庄,现在咋办?”王建国问,“豹子在洞里,咱们进不进去?”
杨振庄想了想:“不能贸然进去。洞里黑,咱们不熟悉地形,进去就是送死。”
“那咋办?”
“把它引出来。”杨振庄说,“建国,你把带来的鹿肉拿出来,放在洞口。铁柱、小军,你们找地方隐蔽,准备开枪——用麻醉枪。老蔫叔,您跟我在这儿守着。”
安排妥当,王建国把一块鹿肉放在洞口,五人隐蔽起来,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天渐渐黑了,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几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豹子是不是不在洞里?”孙铁柱小声说。
“在。”赵老蔫很肯定,“我闻见味儿了。豹子的味儿,腥得很。”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山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突然,洞里传来一声低吼。
来了!
五人精神一振,握紧了枪。
洞口,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先露出来,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借着月光,众人看清了这头公豹的真容——它比母豹大了一圈,肩高能到人的胸口,浑身肌肉贲张,皮毛金黄发亮,上面的黑色斑点像一朵朵梅花。可它的右前腿瘸着,走路一拐一拐的,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公豹很警惕,先在洞口张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鹿肉。它饿坏了,看见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在它低头吃肉的一瞬间,杨振庄低喝:“打!”
孙铁柱和杨小军同时扣动扳机。
“噗!噗!”
两支麻醉针扎在公豹脖子上。公豹受惊,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这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回荡。公豹没有像母豹那样倒下,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它甩了甩头,把麻醉针甩掉,然后死死盯住了杨振庄他们藏身的地方。
“不好!麻醉药不管用!”王建国惊呼。
“开枪!打腿!”杨振庄当机立断。
王建国举起双管猎枪,“砰”的一声,打向公豹的前腿。可公豹反应太快,往旁边一跳,子弹打空了。
公豹被激怒了,后腿一蹬,像一道黄色闪电,扑向王建国!
“建国小心!”杨振庄大喊。
王建国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公豹的爪子眼看就要拍到他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赵老蔫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抡起开山刀,一刀砍在公豹的爪子上!
“嗷!”公豹痛叫一声,爪子一偏,拍在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赵老蔫被震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公豹转身,绿幽幽的眼睛盯住了他。
“老蔫叔!”杨振庄急了,端起老套筒就要开枪。
可公豹比他快,一个纵跃扑向赵老蔫。赵老蔫想躲,可腿脚不利索,慢了半拍,被公豹扑倒在地!
“老蔫叔!”杨振庄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冲上去。
公豹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赵老蔫的脖子。赵老蔫用开山刀死死顶住公豹的下巴,可公豹力气太大,刀一点一点往下压。
杨振庄冲到近前,来不及开枪,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公豹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公豹被打得歪了歪头。可它没松口,反而更凶了,一爪子拍向杨振庄。
杨振庄想躲,可距离太近,躲不开了。他只能抬起胳膊挡。
“刺啦”一声,棉袄袖子被撕开,胳膊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深可见骨!
“振庄哥!”王建国冲过来,对着公豹的脑袋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公豹的脑袋爆出一团血花。可它没死,反而被彻底激怒了,放开赵老蔫,转身扑向王建国。
王建国来不及装弹,只能往后退。孙铁柱和杨小军赶紧开枪,土铳的铁砂打在公豹身上,可就像挠痒痒一样,根本挡不住它。
公豹扑到王建国身上,把他按倒在地,张嘴就咬。
杨振庄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旁边有块大石头,抱起石头就往公豹头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公豹的头被砸得血肉模糊,可它就是不松口。王建国的肩膀已经被咬穿了,鲜血直冒。
“建国!”杨振庄疯了,扔了石头,拔出腰间的猎刀,扑上去,一刀扎进公豹的脖子!
这一刀扎得极深,直没刀柄。公豹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王建国,转头看向杨振庄。
它的眼睛已经没了凶光,只剩下痛苦和不甘。它想扑向杨振庄,可没力气了,晃了晃,“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杨振庄也脱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他直冒冷汗。
“振庄哥!你没事吧?”孙铁柱跑过来。
“我没事,”杨振庄咬牙,“快看看建国和老蔫叔!”
王建国的肩膀被咬穿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流了一地。赵老蔫也好不到哪儿去,胸口被豹子抓了几道,深可见骨。
“得赶紧送医院!”杨振庄挣扎着站起来,“铁柱,你和小军做担架,抬着建国和老蔫叔。我还能走,自己走。”
“振庄哥,你的胳膊……”
“死不了!”杨振庄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了一下,“快!再耽误,人就没了!”
孙铁柱和杨小军赶紧砍树枝做担架。两人把王建国和赵老蔫抬上担架,杨振庄在前面带路,五人艰难地往回走。
夜里的山路更难走,雪深林密,还要抬着两个人。走了不到二里地,孙铁柱和杨小军就累得直喘气。
“歇……歇会儿吧。”孙铁柱说。
“不能歇!”杨振庄咬牙,“建国和老蔫叔等不起!”
正说着,远处传来狗叫声和人的呼喊声:“杨主任!杨振庄!你们在哪儿?”
是屯子里的人!他们听见枪声,找来了!
“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杨振庄用尽力气喊。
不一会儿,十几个人举着火把跑过来,领头的是三哥杨振河。他看见杨振庄浑身是血,吓了一跳:“老四!你咋样?”
“我没事,”杨振庄说,“快,建国和老蔫叔伤得重,得赶紧送医院!”
众人七手八脚接过担架,抬着王建国和赵老蔫往回跑。杨振庄想跟着跑,可腿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躺在林场医院的病床上了。王晓娟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娟子……”杨振庄想坐起来,可胳膊疼得厉害。
“别动!”王晓娟按住他,“医生说了,你胳膊上的伤深,差点伤到筋。得好好养,要不然以后就使不上劲了。”
杨振庄这才想起胳膊上的伤:“建国和老蔫叔呢?他们咋样了?”
“建国肩膀的骨头碎了,医生说要手术。”王晓娟抹着眼泪,“老蔫叔伤得更重,胸口被抓烂了,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说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
杨振庄的心沉到了谷底。要是赵老蔫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豹子呢?打死了吗?”
“打死了。”王晓娟说,“周建军带人去看了,说那豹子大得吓人,三百多斤呢。他们用马车拉回来了,现在放在林场院子里。”
正说着,周建军和陈场长进来了。
“杨主任,你醒了!”陈场长走到床边,“感觉咋样?”
“还行,”杨振庄说,“陈场长,豹子……”
“打死了,你立了大功!”陈场长拍拍他的肩膀,“那一千五百块钱,我带来了,你收着。”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杨振庄床头。
杨振庄看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这钱,是用王建国和赵老蔫的命换来的。
“陈场长,这钱我不要。”杨振庄说,“您拿这钱,给建国和老蔫叔治伤。不够的话,我再添。”
陈场长愣住了:“这……这是赏金,是你的。”
“我不要。”杨振庄很坚决,“您要是非要给,就给他们俩。他们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陈场长看着杨振庄,眼神复杂:“杨主任,你……你这人,我服了。行,这钱我拿去给他们治伤。不够的话,林场出。”
周建军在一旁说:“杨叔,那豹子……我们检查了,它身上有好几处枪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肚子里,子弹还在里面。它是带伤伤人的。”
杨振庄闭上眼。果然,跟他猜的一样。公豹不是无缘无故伤人,是被逼的。
“陈场长,林场附近,最近是不是有偷猎的?”
陈场长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前几天,护林队抓住一伙偷猎的,在他们窝点里搜出好几张豹子皮。他们说……说打伤了一头公豹,跑了。”
“就是这头。”杨振庄睁开眼,“它受伤了,没法捕猎,饿急了,才跑到林场伤人。它不是疯了,是被人逼疯了。”
病房里一阵沉默。陈场长叹了口气:“这事儿,是我们林场没管好。要是早把那伙偷猎的抓住,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杨振庄说,“陈场长,您得加强巡逻,不能再让偷猎的进来了。还有,那头母豹和崽子,您得派人保护。公豹死了,母豹一个人养活三个崽子,难。”
“你放心,我安排。”陈场长说,“杨主任,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陈场长和周建军走了。王晓娟坐在床边,握着杨振庄的手:“他爹,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可咋活?”
杨振庄看着妻子,心里愧疚:“娟子,我答应你,以后少冒险。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是屯子里的人,是养殖场的主任,是这些猎户的头儿。我不去,谁去?”
王晓娟不说话了,只是流眼泪。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就是心疼。
三天后,赵老蔫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他命大,胸口那几爪子,再深一点就伤到心脏了。王建国的手术也很成功,骨头接上了,但以后这只胳膊能不能恢复如初,还不好说。
杨振庄的胳膊也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这天,他去看赵老蔫。
赵老蔫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可精神还不错。看见杨振庄,他咧嘴笑了:“振庄,你小子命大啊。那一爪子,差点把你胳膊卸了。”
“老蔫叔,您就别笑话我了。”杨振庄在床边坐下,“您感觉咋样?”
“死不了。”赵老蔫说,“就是这胸口,疼得厉害。医生说,得养三个月。”
“您好好养,养殖场那边我盯着。”
赵老蔫看着杨振庄,突然说:“振庄,那头公豹……你打算咋处理?”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它埋了。”
“埋了?”赵老蔫惊讶,“那可是一千五百块钱啊!豹子皮、豹子骨、豹子胆,都是值钱货。卖了,够你盖栋新房子了。”
“我知道值钱。”杨振庄说,“可我不想卖。这头豹子,是被逼无奈才伤人的。它也是一条命,不该死了还被扒皮抽筋。”
赵老蔫看着杨振庄,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振庄,你这人,心太软。可有时候,心软不是坏事。行,你想埋就埋吧。不过,得按老规矩来。”
“啥规矩?”
“豹子是山神爷的坐骑,不能随便埋。”赵老蔫说,“得选个风水好的地方,烧香磕头,请山神爷原谅。要不然,会有报应。”
“行,我听您的。”
几天后,杨振庄带着几个人,把公豹的尸体抬到西山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挖了个深坑,埋了。埋之前,他按照赵老蔫教的,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在上,这头豹子伤人,实属无奈。今日把它埋在这儿,请您原谅。往后,我们会保护好这片山林,不让偷猎的再来祸害。”
埋完豹子,杨振庄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那伙偷猎的虽然被抓了,可保不齐还有别人。要想真正保护这片山林,光靠他一个人不够,得靠所有人。
回到屯子,他召开了一个全屯大会。
“乡亲们,这次豹子伤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杨振庄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我想说的是,这事不是豹子的错,是人的错。是那些偷猎的,打伤了豹子,逼得它伤人。”
台下议论纷纷。
“振庄说得对!”王老五站起来,“那些偷猎的,太缺德了!不光打豹子,还打鹿、打貂、打熊瞎子!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片山,早晚被他们祸害光了!”
“对!不能让他们再来了!”李二愣子也喊。
杨振庄抬手,让大家安静:“光说不做没用。我提议,咱们成立一个护山队,轮流巡逻,保护这片山林。愿意参加的,举手。”
台下,一只只手举起来。王老五、李二愣子、孙铁柱他爹……连三哥杨振河也举了手。
杨振庄看着台下那一只只手,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靠山屯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好谁坏,他们分得清。
“好!”杨振庄说,“从今天起,护山队成立!我当队长,王老五当副队长。咱们定个规矩:抓到偷猎的,扭送派出所,奖金咱们不要,全部捐给屯子小学!”
“好!”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散会后,杨振庄回到家。女儿们围上来,这个给揉肩,那个给捶腿。
“爹,您胳膊还疼不?”若梅问。
“不疼了。”杨振庄笑着说,“你们呢?这几天学习咋样?”
“都好着呢。”若兰说,“爹,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咱们养殖场,能不能养豹子?”若兰眨眨眼,“我是说,要是以后再有小豹子没了爹娘,咱们能不能养起来?等长大了,再放回山里。”
杨振庄愣住了。养豹子?这想法,太大胆了。
“兰子,豹子是野兽,养不熟的。”
“那可不一定。”若兰说,“咱们救的那头母豹,不就没伤咱们吗?野兽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杨振庄看着女儿,心里一动。是啊,野兽也通人性。那头母豹,不就是例子吗?
“行,爹考虑考虑。”杨振庄说,“不过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晚上,躺在炕上,杨振庄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埋豹子的情景,想起赵老蔫的话,想起女儿们的建议。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想,这辈子要活成什么样。是像上辈子那样,只顾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还是像这辈子这样,带着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现在他明白了。他要活的,不是一个人的好日子,是一群人的好日子。不是一时的好日子,是一世的好日子。
这条路很难,可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杨振庄,一个重生者,一个要改变命运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靠山屯的夜,静悄悄的。
可杨振庄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他要带着靠山屯,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谁要是敢挡路,他就把谁搬开。
这就是他,杨振庄,一个重生者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