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老板端着一杯调好的咖啡走了过来,放在邓袁飞面前,咖啡里加了足量的糖和奶,颜色浅了很多,香气也变得温润了一些。周老板放下咖啡,没多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邓袁飞心里憋着气,端起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本以为加了糖加了奶会好很多,可还是被咖啡的苦味呛得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我去,还是这么苦!周老板,你是不是没给我加糖啊!”
这一声大叫,再次吸引了店内所有客人的目光,邓袁飞却毫不在意,放下咖啡杯,对着陈洛河摆了摆手:“老大,我先走了,那这事你多上心,我就在家等你消息。”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店门口走去,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憋屈与不服,风铃再次被撞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老巷的人流中,只留下满室的咖啡香,和陈洛河满肚子的心事。
周老板端着托盘,慢慢走了过来,弯腰收拾邓袁飞面前的咖啡杯,可收拾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看陈洛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说道:“小伙子,我记得你,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好几年前,和一个姑娘一起来的,那姑娘长得可清秀了,安安静静的,特别喜欢喝我家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每次来都点。”
陈洛河原本沉浸的思绪中,听到周老板的话,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很多年前,拉回了那段青涩又美好的大学时光。
周老板继续说道:“那时候你和那个姑娘,经常一起来,每次都坐在这个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看书,说说话,安安静静的,特别般配。我那时候还想着,这两个年轻人,感情这么好,肯定能走到最后。咋滴,最后,没走到最后吗?”
周老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洛河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瞬间汹涌而出,填满了他的整个脑海。
柳伊梦,是他大学时的初恋,是他这辈子,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人。
柳伊梦性子温柔,喜欢安静,唯独偏爱这家老旧咖啡馆的咖啡,她说,这家咖啡的苦,过后会有淡淡的回甘,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那时候,只要柳伊梦想喝咖啡,他无论多忙,都会陪着她来这里,坐在这个熟悉的角落,点两杯咖啡,她一杯,他一杯。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尤其不喜欢这种苦涩的咖啡,可因为她喜欢,他便也陪着她喝,陪着她在这个角落里,看书、聊天、畅想未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毕业之后,结婚生子,相守一生,这个角落,会见证他们所有的美好。
可世事难料,毕业前夕,柳伊梦突然向他提出了分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态度坚决,无论他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分手之后,柳伊梦也很快就离开了南京,从此杳无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找了她很久,走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走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从那以后,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心里烦闷,或是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来这家咖啡馆,坐在这个熟悉的角落,点一杯她最爱的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想喝咖啡,还是只是想在这家充满回忆的咖啡馆里,再等一等,盼望着某一天,能再次遇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他守着这个角落,守着这家咖啡馆,守着这份回忆,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周老板看着陈洛河眼底的落寞与思念,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心事,便不再多言,轻轻收拾好咖啡杯,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默默回到了柜台后,没有再打扰他,留给了他足够的私人空间,让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陈洛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窗外,脑海里全是柳伊梦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她低头喝咖啡的模样,她轻声说话的声音,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心底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绕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放下,可那段感情太深刻,那个姑娘太美好,刻在了他的骨血里,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不知道柳伊梦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可能。
就在陈洛河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再次被轻轻撞响,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身形依旧纤细,眉眼温柔,气质温婉,时隔多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成熟与淡然。
她站在柜台前,声音轻柔,对着周老板缓缓说道:“老板,麻烦给我来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陈洛河的耳边,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朝着店门口的方向望去。
阳光透过店门,洒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她的眉眼,她的神情,无一不是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陈洛河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眸里,翻涌着激动、思念、难以置信,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等待,无数次的期盼与失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他看着她,在心里,轻声念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感慨:
柳伊梦,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柳伊梦记得,当年陈洛河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犹豫了很久,才咬牙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咖啡。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咖啡厅那个熟悉的角落。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猛地一缩,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她和陈洛河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洛河。
四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与干练,可那张脸,那个身影,早已刻在她的骨血里,哪怕时隔多年,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客人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不见,柳伊梦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心口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和他重逢。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哪怕是远远看一眼,哪怕是擦肩而过,她都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
惊慌、恐惧、愧疚、思念,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柳伊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低下头,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心里的慌乱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她爱到骨子里,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只想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看到她仓皇逃离的那一刻,陈洛河的心里,瞬间被狂喜、震惊、愤怒、委屈填满,五味杂陈,让他几乎失控。他不能让她再跑掉,绝对不能。
陈洛河猛地站起身,不顾咖啡厅里其他人诧异的目光,飞快地朝着门口追了出去。他的脚步急促,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拦住她,这一次,再也不让她离开。
柳伊梦刚跑出咖啡厅,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只想快点拦一辆车离开,可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是陈洛河追出来了。
可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街边的时候,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将她死死拉住。
柳伊梦的身体瞬间僵住,再也迈不开一步。
那只手的温度,那熟悉的触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
她缓缓停下脚步,背对着陈洛河,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陈洛河站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手腕的单薄与冰凉,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怒,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柳伊梦,你跑什么?”
“五年了,你整整消失了五年,现在回来了,见到我,就只想跑吗?”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当年分手,关于你突然消失,关于这五年你去了哪里的解释。”
他多希望,她能转过身,看着他,告诉他当年的一切,告诉他她有苦衷,告诉他这五年她过得不好,也好过这样一言不发地逃离。
柳伊梦背对着他,死死咬着嘴唇,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哭出声的冲动。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他眼里的深情与痛苦,就会忍不住说出所有的真相,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她能感受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很紧,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再次消失。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五年前那个少年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知道,陈洛河要一个解释,可她不能给。
真相太残忍,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骗他,骗他,也骗自己,让他彻底死心,让他彻底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家族遗传性扩张型心肌病,外婆和母亲都得了这个病。医生告诉她,这个病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维持,随着年龄增长,心脏会逐渐衰竭,寿命远比常人要短,稍不注意,就可能随时倒下。
她不能拖累陈洛河,他不该把自己的一生,耗在一个随时可能离世的病人身上。他值得一个健康的姑娘,值得一段安稳长久的人生,而不是陪着她,在无尽的病痛与离别里煎熬。
这四年,她在国外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一边要四处求医,找最好的心脏科专家,尝试各种治疗方案,喝苦不堪言的中药,吃大把大把的西药,忍受着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呕吐、头晕、乏力,无数个夜晚,她被心口的剧痛疼醒,蜷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意志力硬扛;一边还要打工赚钱,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和生活费,刷盘子、发传单、做家教,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不是没有想过回来找陈洛河,可每次病情发作,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她就又把那份念想压了下去。她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她已经伤害了他一次,不能再给他带去第二次伤害,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四年里,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在遇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经过长期治疗,病情总算暂时稳住了,只是医生依旧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寿命依旧无法预估。
她不是衣锦还乡,更不是旧情难忘,只是走投无路,只是病情暂时稳住,只是忍不住想回来偷偷看一眼,看一眼她狠心抛弃的人,看一眼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