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牢房不比翰林院的值房,阴暗,潮湿,墙角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李叙安被推进牢门时,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石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爬起来,抓着牢门上的木栏,冲着外头喊:
“我冤枉!我是翰林院编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大理寺卿——我要见薛昭屿——”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盏油灯跳着昏黄的火苗。
李叙安喊了一阵,嗓子哑了,没人理他。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官服上沾了泥和草屑,发冠歪了,那根素银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路上,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外面已经全黑了。
“我是状元……”他喃喃自语,“我是翰林院编修……我岳父是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第二天一早,牢门开了。
蒋斌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将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搁在地上,转身要走。
“等等!”李叙安扑过去,隔着木栏抓住蒋斌的袖子,“薛少卿呢?我要见他!我妻子落水是个意外,他凭什么抓我!”
蒋斌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子,也没挣,只是淡淡道:
“李编修,那处栈道入口立着‘游人止步’的牌子,你带你妻子走进去,站在最末端的朽木上,然后她落了水。你脚下那块断木,我们已经取走了。断口整齐,是新茬。栈道末端离岸边三尺,你妻子落水的位置离栈道边缘也恰好三尺。一个失足滑落的人,不会滑出这么远。”
李叙安的手松了。
蒋斌继续说:“栈道边上的泥地上,有你的脚印。你站在她身后,脚印朝向她的背心。推完人之后你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了断口上。这些,大理寺的仵作都验过了。”
李叙安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我是冤枉的!”他声音尖起来,“她是自己滑的!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
蒋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喊‘来人’的时候,薛少卿已经在岸上了。你张开嘴第一声喊的是‘来人啊’,而不是‘救命’。一个真心救落水妻子的人,第一反应是喊救命,不是喊人来看。”
李叙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蒋斌挣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牢门重新合上,铁锁“咔哒”一声扣死。
李叙安瘫坐回地上。
那碗粥搁在门口,冒着一点热气。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端起来,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粥是稀的,没什么味道,他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粥从鼻子里喷出来,狼狈不堪。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脸,忽然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又干又涩,像哭一样。
“苏淡月……”他念着这个名字,“你倒是好命……你倒是好命……”
两天后,薛昭屿提审李叙安。
堂上,李叙安换了身干净衣裳。
是蒋斌给他送去的,他那身官服太扎眼,薛昭屿吩咐换了。
他跪在堂下,薛昭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案卷,旁边坐着大理寺丞和主簿。
“李叙安。”薛昭屿开口,“你推妻入水,意图谋害发妻性命,伪作意外。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李叙安抬起头。
他这两日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凹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
“薛少卿。”他声音沙哑,“我要问一句——你为何会在金明池?”
薛昭屿看着他,没说话。
“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日理万机,那日偏偏出现在金明池畔的荒僻栈道边,身边还带着差役。”
李叙安往前跪行了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
堂上安静了一瞬。
薛昭屿面色不变,翻开面前的案卷,声音平淡:
“本官收到线报,说有人在金明池畔图谋不轨,特去巡查。正巧撞见你行凶。”
“线报?”李叙安笑了一声,“薛少卿,那金明池畔游人稀少,一年到头也没几桩案子,偏偏那天有人给你递线报?你到底是收到了线报,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薛昭屿抬起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看一个死人。
“李叙安。”他合上案卷,“你妻子的丫鬟小莲,在三日前进大理寺递了状纸,说你近日行踪诡秘,与靖安侯府庶女薛芊宁往来密切,她担心主子安危。本官这才派人留意你的行踪。”
李叙安愣住。
小莲?
那个瘦瘦小小、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丫鬟?
“至于本官为何会在金明池,”薛昭屿继续说,“你前一日与薛芊宁在茶楼私会,商议谋害发妻。本官的人正好在隔壁。”
李叙安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伏在地上。
薛昭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叙安,你中状元那年,琼林宴上,皇帝问你出身寒门、苦读不易,你说你此生最感激的,是岳父苏立恒在你最穷时供你读书,是发妻苏淡月在你最苦时不离不弃。这话,你可还记得?”
李叙安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觉得商户女配不上你了。”薛昭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你觉得靖安侯府的高枝更好攀,于是与薛芊宁勾搭成奸,合谋害死你的发妻。”
李叙安的身子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哭了出来。
那哭声闷在臂弯里,又粗又哑,像一头被堵住了喉咙的困兽。
薛昭屿没有看他。
他站起身,对身旁的大理寺丞道:
“李叙安推妻入水,意图谋杀,证据确凿。按律当判斩刑。另外,靖安侯府庶女薛芊宁,合谋害人,去查。”
大理寺丞应下,提笔记录。
薛昭屿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李叙安嘶哑的哭声,越来越远。
出了牢房,日头正好。阳光照在他身上,将玄色锦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蒋斌跟在旁边,小声道:
“公子,薛芊宁那边……牵扯到靖安侯府,要不要先跟侯爷通个气?”
薛昭屿脚步不停:
“不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薛芊宁虽是侯府的人,但谋害人命,大理寺一样拿得。父亲若来找我,让他来找。”
蒋斌不再多言。
薛昭屿走到大理寺门口,站了一下,忽然问:
“别院那边,她怎么样了?”
蒋斌答:“昨日沈医正又去了一趟,说苏娘子身子好些了,能下床走动。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吃得极少,沈医正说郁结未解,需好生宽慰。”
薛昭屿沉默片刻。
“今日下值,去别院。”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边胡饼摊的老板还在吆喝,茶摊的水汽氤氲。薛昭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边空荡荡的,那个青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他推我”,轻得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