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委一号办公楼,小会议室没有开主灯,只亮了一盏壁灯。
章文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省委秘书长白庆安,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邹奇胜。
三个人都没穿正装,像是下班后随便碰个头。
“侯官的局面已经彻底脱缰了。”章文韬放下茶杯,“许天拿着中央督办的牌子,渔民放鞭炮,央视跟拍,中央下文件挂牌。现在侯官的老百姓把他当成了青天大老爷,他在那个地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庆安面色沉稳,献出一计说道:“书记,许天再能耐,他也只是个前线办主任。侯官的人事权,归省委组织部,只要我们把关键岗位的人换了,他手里有刀,也没有人帮他磨刀。”
邹奇胜在一旁点头:“白秘书长说得对!陈立伟案一出,侯官市委班子缺了一大半,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住建局局长全空了。这么大的人事缺口,组织部以灾后重建式干部支援的名义往下派人,程序上完全走得通。”
章文韬目光一凝:“你手里有现成的名单?”
邹奇胜点头:“早就备过了!省公安厅政治部副主任可以空降市局局长,省政法委研究室主任可以挂职政法委书记……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白庆安冷笑一声:“只要这批人到位,许天在侯官就是光杆司令。他查案归他查案,但案子查完了,治理还是得靠咱们的人。到时候他写的报告说什么不重要,做事的人说什么才重要。”
章文韬端起茶杯,终于抿了一口。
“动作要快。”章文韬吐出四个字,“趁许天还在忙审讯和善后,把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发下去,木已成舟,他就是想拦也来不及。”
“明白!”
邹奇胜站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白庆安没走,他往沙发里靠了靠,小声说道:“书记,许天这个人,不好对付。光靠换人恐怕……”
“先把人摆进去。”章文韬打断他,“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省里还有一张底牌没动,眼下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白庆安眼皮跳了一下,没再追问。
......
侯官市,海军警备区招待所,前线办办公室。
许天接到卫国平电话的时候,正在翻阅远洋集团港口审批的关联卷宗。
“许天,省委组织部今天上午发了一份内部通知,以支援侯官干部重建为名,准备空降一批省直机关的人接管侯官核心岗位。”
“名单定了吗?”
“还没正式下文,但通知已经到了省委组织部各处室。”
许天放下手里的卷宗,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章文韬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被当众打脸、被迫断尾之后,这老东西没有自乱阵脚,反而选了最正规、最难反驳的路数,组织人事。
组织部下派干部,天经地义。
中纪委管查案,管不了干部任免。
这一手,比什么消防封锁、什么武力清场都高明十倍。
许天沉默了五秒,开口:“卫书记,我需要半天时间。”
“你打算怎么干?”
“让侯官市委先开口。”
卫国平没多问,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两点。
侯官市政府会议室。
许天以中央联合调查组前线办的名义,召集侯官市残余领导班子,召开全市干部整顿与班子重建督导会。
会议室里代市长周言坐在最前排,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笔记本上面。
自从那天被许天拍着桌子逼签了废除垄断协议的红头文件之后,周言看见许天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更何况码头十里鞭炮的事全市传遍了,老百姓把许天当救星拜,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许天唱反调,等于跟全侯官的渔民过不去。
许天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陈立伟案之后,侯官市委班子缺了七个人,政法委、公安局、住建局、规划局的一把手和关键副职全空了。”许天扫视全场,“总不能让这些位子一直空着。市委对班子重建有没有想法?”
没人敢先开口。
许天也不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我拟了一份提拔推荐建议名单,各位讨论一下。”
李志向把复印件分发下去。
里面就有许天在侯官的心腹。
方得志,市纪委秘书长,拟推荐为市纪委常务副书记。
孙国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拟推荐为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这两个名字砸在桌面上,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变了。
方得志是许天的嫡系,这在侯官已经不是秘密。
孙国良更不用说,拦截陈立伟的首功之臣,中纪委和公安部联合报功的人。
许天要把自己的人,钉在侯官最关键的两个位置上。
但这份名单妙就妙在它不是许天自己任命的。
它是以侯官市委的名义推荐的。
许天环顾四周,继续说道:“侯官的烂摊子必须由真正流过血的同志来收拾。方得志在这次案件中从头到尾协调后勤保障,孙国良在码头拼了命拦住外逃嫌犯是被高层赞赏和报功过,这两个人的履历和战功,在座各位应该没有异议。”
现场依旧没人说话。
许天微微眯起眼睛,加了一句。
“当然,市委如果对推荐名单有不同意见,前线办也非常理解。但按照中纪委的要求,前线办接下来会对侯官市在任干部的历史履历,进行更为细致的倒查审计。”
这句话直接捅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窝子。
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陈立伟在任期间,在座哪个没给远洋集团的车开过绿灯?
哪个没收过陈超逢年过节送的购物卡?
周言第一个坐不住了。
“我完全同意许书记的建议!”周言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别人抢了先,“方秘书长和孙支队长的能力有目共睹,市委应该形成统一的推荐决议,正式报省委组织部!”
有了周言带头,剩下的人哪还敢犹豫?
“同意!”
“我也没有意见!”
许天见状,继续加码说道:“这份推荐名单,将同步抄送中纪委联合调查组备案。”
会议结束后,一份侯官市委推荐名单,形成书面红头文件。
次日上午十点。
推荐名单刚通过机要渠道报到省委组织部,邹奇胜的电话就直接打进了侯官市委办公室。
周言接的电话,听了三句话,脸就白了,赶紧转给了许天。
“许天同志?”邹奇胜的声音不冷不热,官腔拿捏得很到位,“你们侯官市委报上来的推荐名单,组织部已经收到了。但是呢,省委对侯官的班子重建有统一部署,组织部会统筹全省一盘棋,你们的推荐意见,仅供参考。”
邹奇胜顿了顿,加重语气。
“省里已经有更成熟的人选直接空降,这事儿,不劳前线办操心。”
电话这头,许天坐在椅子上,他等邹奇胜说完,才慢慢开口。
“邹部长,组织部要空降干部,那是省委的权限,前线办管不着。”
邹奇胜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作为中央联合调查组前线办主任兼侯官市纪委书记,我有权对所有进入侯官市工作的干部,进行党风廉政审查!”
邹奇胜的呼吸一滞。
“邹部长,你省委组织部只要敢把空降名单发下来......”许天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明天就给你们的所有候选人启动涉嫌远洋走私案关联审查!逐人核查,逐人出具廉政意见!有一个有问题的,我就暂缓一个。有十个有问题的,我就暂缓十个!审查结果直接通报中纪委!”
许天顿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你省委组织部,敢不敢强行保举一批可能带病的干部,塞进一个刚刚被中央挂牌督办的反走私示范区!”
电话那头邹奇胜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许天这番话的杀伤力了。
侯官案是全国挂牌督办的大案,央视天天盯着,中纪委卫国平不就是调查组的组长,本人都是住在许天隔壁。
在这种聚光灯下,组织部敢强行空降没经过廉政审查的干部?
一旦被许天查出任何一个候选人跟远洋集团有过往来,哪怕只是吃过一顿饭,那就不是侯官的事了,那是省委组织部带病提拔,是系统性的用人腐败!
这口锅,邹奇胜背不起,章文韬也背不起!
“许、许天同志……”邹奇胜咽了口唾沫,“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再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许天不过也给出一条路,话锋一转。
“省委组织部如果对侯官市委的推荐有异议,那就走正规程序两份方案同时上报省委常委会,由省委高层定夺。”
许天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李志向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一句话没说,但眼神里全是佩服。
许天的牌打得太绝了。
他根本不跟省委组织部吵任命权归谁,他只抓审查权。
你有权派人,我有权查人。
你敢派,我就敢查。
查完之后通报中纪委,在全国舆论的聚光灯下,你组织部自己掂量。
这就是用制度杀人,杀得干干净净,合法合规,挑不出一根刺。
“老李。”许天忽然开口。
“嗯?”
“去查一个人。”许天目光落在挂挂断的座机。
“查一查这个邹奇胜,他说省里早就有成熟方案……这话不对。陈立伟才倒台几天?名单哪来的?除非省委组织部在陈立伟出事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替换侯官干部的备选方案。”
“这说明,章文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抛弃陈立伟的准备。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