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食堂。
几个同班学员端着餐盘,看似随意地凑到了许天这桌。
“许大书记,有大能量呀。”旁边地市的一位市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侯官硬生生把国家部委的市场化考核给拿下来了,你这一手隔山打牛,玩得绝。”
许天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了筷子。
侯官试点的结果一出来,党校里各种小道消息就满天飞。
眼前这帮人,表面上是来道贺,骨子里全是在探风向。
“侯官这次能过关,靠的是人家周言。”许天语气平淡,“我人在党校,没往家里发过一个字的指令。周言一个人硬扛了三个月,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侯官的干部,现在离了我许天,照样能把事办成。”
另一个学员闻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小声说道:“哎,听省里透出来的风声,海东省委班子马上要大动。你这次带头过关,是不是就直接进省政府班子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坑。
“侯官这次试点,充其量就是一次局部的制度验证。”
许天抬起眼,目光直视那个试探的学员,一字一顿,“它证明不了侯官可以脱离全省的盘子单干,更不能被包装成我许天个人的政治胜利。”
一句话,把所有的话头全部堵死。
现在整个海东省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死盯着他。
越是这时候越得夹着尾巴做人,稍有不慎,一顶帽子就能扣得他翻不了身。
几个学员面面相觑,干笑两声,识趣地没再往下接茬。
两天后,中央党校大礼堂。
结业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优秀学员代表,许天大步走上发言台。
他伸手调了一下麦克风,台下中组部的领导、党校的资深教授,还有全体同班学员,场下坐得满满当当。
大屏幕上亮出他的发言标题:
《科学发展观指导下沿海港群的分工、协同与地方责任》。
“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统筹区域协调发展……这是咱们当前沿海经济布局不可逾越的底线。”
许天念完核心政策,忽然抬起头,视线扫过全场。
“但在实际操作中呢?大家为了抢那点外贸订单,往往会陷入重复建设的死循环。”
“你买这个设备,我也买。你挖这条航道,我也挖。折腾到最后,产业全同质化了,地方债务却跟滚雪球一样下不来。”
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位教授,已经拿起了笔,开始在册子上记录。
紧接着,许天话锋一转,竟直接拿自己的大本营开了刀。
“就拿侯官港来说,这次虽然通过了考核,但侯官有短板,而且是致命的硬短板!”
全场瞬间安静。
谁也没料到,这个风头正劲的市委书记,不在结业发言上大谈政绩,反而上来就自揭老底。
“侯官没有天然深水泊位,根本没资格去抢远洋主干线的生意!如果侯官自己去买大型设备,那成本高得能吓死人!单凭侯官一个市的财力去发债融资,利率根本压不住!”
三个“劣势”连珠炮般砸下来,许天亲手把侯官“独立发展”的路给堵死了。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侯官绝不能脱离海东省的盘子!”
基调一定,许天这才抛出了他真正的底牌。
“统一规则,分类经营,分账核算,责任对应!”
“省级港务平台统管融资、安全和大型设备采购。福海港水深,就去挑远洋枢纽的大梁;侯官港就凭现有条件,踏踏实实做近洋冷链、电子产业出海和港前加工。省内其他港口,专攻散货和维修。大家各司其职!”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一位国家沿海港口布局专家直接抓过了面前的麦克风。
“许天同志。”专家目光犀利地盯着台上,“你现在是侯官的市委书记,算账自然向着侯官。如果有一天,你坐到了省级领导的位置上,你敢不敢让侯官吃亏?”
全场屏息。
这是在当众考校他的政治格局,甚至是在试探他的前途。
许天双手撑在发言台上,毫不退缩地迎上专家的目光。
“敢!”
一个字,掷地有声。
“我不仅敢让侯官吃亏,我现在就能报出侯官可以无条件上交给省级平台的三项权力!”
许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安全标准制定权!侯官毫无保留,服从全省统一标准!”
“第二,大型设备统筹采购权!侯官绝不自己单干,不去私自买一台岸桥!”
“第三,对外费率底线谈判权!侯官服从省里统一对外议价,绝不在内部搞恶性压价竞争!”
台下顿时一阵低声议论。
这三项权力一交,侯官在基础设施和对外议价上,等于是彻底交出了底牌。
专家紧追不舍:
“那你侯官还剩什么?还要留什么?”
“侯官必须保留与地方公共责任相匹配的三项权力!”许天寸步不让,声调拔高,“港前产业的招商权!近洋航线服务协调权!以及为了覆盖道路、住房、治污等公共成本,必须留存的合理经营收益!”
“各位,地方政府建港口,是要修路、要盖职工宿舍、要处理工业污水的!这些钱天上掉不下来!难道逼着地方政府去靠卖地填窟窿吗?”
“侯官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独立王国!我们要的是权、责、利的对等!省里可以拿走管理权,但必须把产业发展的活水,留在地方!”
专家听完,沉默两秒,放下了麦克风,在面前的考察表上画了一笔。
许天要的不是侯官的私利,要的是地方政府维持正常运转的生存权。
这一局,他答得漂亮,滴水不漏。
结业活动刚散场,党校领导的秘书就找了过来,把许天请进了副校长办公室。
副校长坐在大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你的结业报告,中组部的同志在台下听得很仔细。”副校长端起保温杯吹了吹茶沫,“写得不错,不贪功,不护短。”
许天没接话茬,安静地坐着等下文。
“海东省的班子马上要调配了。”副校长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海东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只会替侯官据理力争的市委书记,是一个能帮省长统筹全省财政、交通、国资,能把控五个沿海城市大局的操盘手。”
许天背脊微微一挺。
这是上面在正式交底了。
“你的长处很明显。”副校长看着他,“基层实绩硬,敢担事儿,能收拾烂摊子,还能建起一套自己转得动的制度,这是上面最看重你的。”
“但你的风险,同样刺眼。”
副校长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严厉了几分。
“第一,你太年轻。”
“第二,你以前查案子,锋芒太露了。”
“东河县的李氏宗族,东山开发区的腐败窝案,包括后来的远洋贸易案……你挖烂疮的手法,太雷厉风行。”
副校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就在很多人心里留了刻板印象。”
“大家觉得你许天只会破,只会查案子、砸盘子,不相信你能在错综复杂的利益堆里,心平气和地去立,去统筹经济。”
“就算你已经做到了放,但别人对你的天然印象就是江东省流传的杀神。”
许天心里苦笑。
在官场,一旦被打上“反腐酷吏”的标签,想让别人相信你能和风细雨地搞经济,确实难如登天。
即使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但前期打下来的印象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还有,你和巴泰华省长在港口问题上的政策分歧,是公开的。”副校长点出了最致命的一环,“考察组最终要评估的,从来不是你能不能在台上斗赢巴泰华,看中的是你进了省班子以后,能不能跟一个政见不同的省长搭好班子,把海东的经济大盘给稳住。”
许天郑重点头:“我明白,政策分歧只看数据和结果,我绝不会搞意气之争。”
“心里有数就行。”副校长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
同一时间,林清涵所在单位。
人事处长看着桌上的文件,一脸无奈。
那是一份《关于直系亲属接受组织考察期间的回避说明》,落款签名是林清涵。
“清涵啊,”处长苦口婆心地劝,“你就是咱们研究室的一个干部,你爱人在地方上接受考察,跟你这儿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真没必要特意交这个。”
林清涵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
“处长,许天这次在海东的考察,下面阻力不小。”林清涵语气温和,“侯官的试点方案本身就容易招人眼红,我不希望到时候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的方案是靠老婆在部委里跑关系批下来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这份材料进了档案,就是最硬的证明。从今天起,凡是涉及海东省的政策调研和文件流转,我全程回避,咱们一切按规矩办。”
说完,林清涵微微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没动用特权,她只相信组织程序,让白纸黑字的档案替她说话。
林清涵来到党校门口时,已经是旁晚,许天刚走出大门。
许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回避说明交上去了?”许天随口问。
许天的安排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海东,所以打算和老婆出去搓一顿。
“交了。”林清涵发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海东那摊子事,是你自己凭本事去扛的。”
许天笑了,伸出手,覆在林清涵放在档把的手上。
“明天上午九点,”林清涵依然看着路况,语气放缓了些,“协和医院复查,你别找借口放我鸽子。”
“绝对准时”许天答得干脆。
夫妻俩的默契,都在这几句简单的对话里。
不碰红线,死守底线。
老许深夜回来宿舍,宿舍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市委值班室说,刚收到一份传真,已经派人送来。
几分钟后,值班人员敲开房门,将一份文件递到许天手中。
文件标题是《关于召开沿海港口布局专题座谈会的通知》。
许天目光迅速扫过。
原本的常规议题只是讨论区域港口协同,但在文件的最下方,加塞了一条新增议题:
【侯官模式是否造成港口资源地方化】
而在这一行的后面,跟着一句毫不客气、直接点名的要求:
【请海东省侯官市委书记许天同志,到场作现场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