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刚下飞机，提着公文包直奔省委大院。
按照规矩，结束脱产学习后，他得先去省委组织部销假，随后便敲开了省委书记刘浩然的办公室大门。
刘浩然正在批阅文件，连头都没抬，声音沉稳干脆：
“座谈会上有意见可以说，但你记住，别指望借着组织考察的身份，让别人对你网开一面，给你让路。”
许天腰杆笔挺，点头应道：“明白。”
转头，他又去了巴泰华的办公室。
巴泰华端着茶杯，笑得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热情地招呼许天坐下：“许天同志啊，侯官这次试点的成绩确实不错，省里也是非常认可的。”
紧接着，巴泰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敲打：
“但是，年轻人嘛，眼光要放长远。地方成绩再突出，那也是海东的一盘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凌驾于全省大局之上！作为干部，尤其是在提拔的关键考察期，你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服从整体部署！”
许天面色平静，没争论半句，回道：
“巴省长放心，该汇报的意见，我会在正式会议上摊开说。”
下午两点，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沿海港口布局专题座谈会正式召开。
国家发改委基础产业部门、交通部水运及规划部门的几位司局级领导坐镇中央。
投影仪亮起。
省港务筹备办主任站在幕布前，吐沫横飞地展示着测算表格。
“统一融资，全省港口信用评级直接拉满！统一采购，大型岸桥设备成本直降百分之十五！统一对外谈判，彻底杜绝内部恶性压价！统一债务，全省风险共担！”
一套连招打下来，部委的几名专家纷纷点头称赞。
“这才是大格局嘛。”
“规模效应显而易见，地方上自己分散搞，纯是资源浪费。”
现场气氛瞬间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就在这时，规划部门的一名领导突然转头，枪口直指许天，厉声质问：
“许书记！我看了行业研究材料，侯官市用财政资金给港区盖职工公寓，修备用电源。这是不是在变相给特定航线搞补贴？是不是在用行政手段扰乱市场秩序？！”
他敲着桌子，声色俱厉：
“侯官死死攥着经营现金流不放，是不是只想舒舒服服地享受省级平台的融资信用，却一毛不拔，不愿承担全省的统筹债务？！许天同志，你是不是在以地方保护主义对抗全省整合？！”
话音刚落，旁边分管交通的副省长也跟着冷哼一声，当众补刀：
“许天同志，你现在可是省委班子的重点考察对象！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的政治态度到底在哪里？！”
好一顶“地方本位”的大帽子！
巴泰华端着茶杯，挡住嘴角的冷笑。
只要许天不敢当着部委专家的面翻脸，侯官的家底立马就会被榨干。
全场目光如刀，盯着许天。
许天缓缓站起身，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巴泰华愣住了。
“我坚决支持省级统一！”
“港口的安全标准，必须全省统一！重大设备，必须省里集中采购！融资风险，必须全省统一监管！”
还没等巴泰华嘴角的笑意荡开，许天又道：“但我这儿有两本账，请各位领导给算算！”
许天翻开第一本红皮账册，继续说道：
“这是省级平台准备从地方上收的经营收益！侯官港每年两个多亿的过路费、装卸费、仓储费，要全部划转！”
他转手翻开第二本蓝皮账册，目光如电，直逼刚才发难的规划领导：
“这是沿海五个港口城市要实打实承担的成本账！港前工业园几万名产业工人的吃喝拉撒、港区重型集卡压坏的市政道路、冷链企业的备用应急电源、以及大量工业排污的环保治污费！甚至还有失地农民的安置费！”
许天开始反攻，厉声反问：
“省级方案把第一本能生钱的账全收走，却把第二本往外掏钱的账原封不动留给地方！”
“各位专家！这叫统一经营吗？这叫收益上收、责任下沉！这叫趴在地方政府的动脉上吸血！”
刚才还言辞犀利的专家们，被这数据怼得哑口无言。
“职工公寓是给船公司送钱？”许天冷笑连连，“那是为了稳定码头的熟练工，不让他们住漏雨的铁皮棚子！港区道路是航线补贴？那是地方政府必须承担的公共设施！备用电源是为了保障冷鲜肉不烂在冰库里引发公共卫生事件，绝不是给特定企业的价格优惠！这些钱，省级平台掏一分了吗？！”
副省长脸色铁青，怒拍桌子：
“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侯官就是不想承担全省债务！”
“侯官没那么小家子气！”许天直视对方，字字铿锵，“侯官今天当着部委领导的面承诺！第一，彻底放弃所有远洋主干线的争夺！第二，哪怕建一个泊位，也无条件接受省级规划审查！第三，按实际吞吐量，我们每一吨货都向省里缴纳港口安全共济资金！第四，向福海港全面开放船期和货源信息！”
许天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犹如泰山压顶。
“侯官该让的权利，全让了！”
“但侯官绝不接受，把那些连审计厅都没查清楚的烂账、死账，平均摊派到侯官头上！更绝不接受拿侯官港实打实干出来的优质现金流，去填补那些跟港口资产八竿子打不着的历史窟窿！”
巴泰华脸黑得像锅底。
他万万没想到，许天不仅没被帽子压垮，反而把省级平台的底裤给扒了个精光！
还有许天手里那本成本账里，居然包含了五个港口城市的数据！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暗中把全省的账都摸透了？！
省港务筹备办主任急眼了，指着许天威胁道：
“许天！你这种不顾大局的态度，省里会原原本本上报给更高层！作为地方本位主义的典型风险去立案研究！”
这就差指着鼻子说要告御状毁他前程了。
许天冷笑一声，：“好啊！”
他直接指向会议记录员，说道：“不用你们费心总结。今天我的发言，必须一字不落写进会议纪要！既要写侯官要求保留的权利，也要写侯官愿意让出的底线！双方所有的测算口径，全部白纸黑字一并上报！”
“这份纪要，我要它完整摆在发改委领导的办公桌上！”
筹备办主任被这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吓得连退两步，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
一直沉默的刘浩然终于抬起头。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并未替许天说一句好话，只是冷声定调：
“既然数据对不上，那就查清楚。所有测算数据，必须接受独立核验，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巴泰华浑身一震，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许天是在借部委的刀，重新划分省级平台的责任边界！
......
当天深夜。
省港务筹备办主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主任赵辉满头大汗地站在传真机前，拨通了一家全国性行业报纸主编的电话。
“王主编，座谈会的摘要材料发过去了，多谢配合。”
赵辉看着手里那份被恶意删减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这份发出去的摘要里，许天主动让出的四条承诺被删得干干净净。
整篇材料，只剩下断章取义的一句话：
【侯官市委书记许天在会上明确表态，不同意无条件承担全省港口债务。】
这是要把许天往死里黑！
第二天上午，风暴骤起。
行业报纸头版头条刊登评论文章
《警惕区域整合中的“割据心态”》。
不到两个小时，新浪、搜狐、网易等各大门户网站疯狂转载。
天涯、西祠等热门论坛上，相关帖子被直接置顶，跟帖破万！
舆论铺天盖地砸向侯官！
整个海东省官场一片哗然。
此时，省委书记办公室，省委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通知，递给刘浩然，说道：
“刘书记，刚接到的通知。”
“中央考察组本来订了今天下午回北京的机票，刚才突然通知行程无限期！”
秘书，继续说道：
“考察组追加了一项针对许书记的核心考察题目。”
“彻查许天同志，是否存在严重的地方本位思想，以及拉帮结派对抗省委整合大局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