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言辞恶毒的行业评论,一夜之间在各大门户网站和天涯论坛疯狂刷屏。
评论区里,节奏带得飞起。
有人骂侯官拿了国家专项资金却不想担全省风险。
有人指责双节点试点就是地方割据的温床。
侯官市委会议室,“砰!”
市委办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脖子通红:
“欺人太甚!省港务平台那帮孙子,故意把咱们给职工修公寓、给冷库接备用电源的钱,全算成行政补贴!这是往咱们头上泼脏水!”
港务局长也急眼了:
“周市长,不能再忍了!我提议马上公开座谈会录音!公开完整会议纪要!把咱们港区的建设支出和企业成本变化,原原本本贴到网上去!让老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吸血!”
“都给我坐下!”
周言坐在主位上,一声冷喝。
“录音?纪要?声援?”
“许书记没发话,谁敢擅自行动?你们现在出去喊冤,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坐实了咱们在搞地方对抗!”
“传我的话下去!”
“第一,严禁任何干部组织联名抗议!第二,不准任何市属企业向媒体发声!第三,港务大厅的信息公开制度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天塌下来,有许书记顶着!咱们要做的,就是别在这时候给他添乱!”
……
同一时间,海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将一份澄清材料,稳稳放在刘浩然办公桌上。
“刘书记,这是侯官市委整理的完整统计口径。”
“这份材料只要见报,足以证明那篇行业文章是在断章取义、蓄意抹黑。侯官没有给船公司送一分钱,是省港务平台的测算,故意隐去了地方政府必须承担的公共成本。”
“如果省委继续沉默,侯官就会被钉在‘地方保护’的耻辱柱上。”
刘浩然靠在椅背上,看都没看那份材料一眼。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材料上一点,直接推了回去。
“拿走。”
许天眉头一皱,目光微凝。
“许天,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攥着真理,就能天下无敌了?”
刘浩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把这份材料发出去,把那篇文章驳得体无完肤。证明侯官是对的,省港务筹备办是错的,然后呢?”
“证明了这些,只能说明你许天,依然是个合格的侯官市委书记!”
“但你别忘了!海东除了侯官和福海,还有三个年年亏损的港口!还有几万名等着发工资的港务职工!还有一大批下个月就要到期的建设债务!”
“你光顾着保住侯官的盘子,全省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许天心头大震。
刘浩然的话,直接切开了他思维的盲区。
“原常务副省长调走后,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中央这次派考察组来,考察的不是侯官有多好,是你能不能接住全省经济的盘子!”
刘浩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天。
“我不替你压媒体,也不会向考察组作任何私人担保。你如果只能停留在打舆论战的层次,那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你趁早别惦记了。”
许天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澄清材料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碎纸机。
“刘书记,需要我干什么,您下令。”
刘浩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省委、省政府十一五规划编制领导小组,今天正式成立沿海港群专题组。”
“你,临时借调为专题组召集人之一!”
“任务只有一个!起草《海东省沿海港群功能分工及港务债务处置建议稿》!”
刘浩然伸出手指,连敲桌面,定下铁律。
“不准只拿侯官的数据说事!必须覆盖全省五个沿海城市!”
“亏损港口怎么转型?几万职工怎么安置?经营性债务、公益性负担和企业担保债务怎么区分?必须给我理得清清楚楚!”
“这份卷子我递给你了。职位不是我许的,分数也不是我打的,怎么破局,看你自己!”
……
两小时后,沿海港群专题组成立的消息传遍省委大院。
许天接下任命后,直接在第一次筹备会上,当着全省干部的面,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侯官市所有干部,一律不准进入核心测算组!”
“第二!我爱人林清涵所在部门,绝不参与本次案例论证,所有沟通渠道彻底切断!”
“第三!这份建议稿里的每一个数字,必须由省审计厅、财政厅、发改委、交通厅和国资委,五部门一把手亲笔签字确认!谁敢弄虚作假,直接移交纪委!”
许天根本不留任何瓜田李下的借口,直接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散会后,许天连侯官都没回,直接提着行李,住进了省委招待所的封闭套房。
断绝一切外界联系。
整个海东官场直接炸了锅。
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了吗?许天这是被冷处理了!”
“什么专题组召集人,说白了就是剥夺了他的实权,把他发配去写材料了!”
“考察组临时加了考核项,许天这次肯定黄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八成要落到省直那个老资格手里。”
省政府,巴泰华办公室。
巴泰华陷在沙发里,听着秘书汇报外面的传闻,嘴角根本压不住。
“冷处理?刘浩然这是在敲打他呢!”
巴泰华冷笑连连,满脸得意。
省港务筹备办主任赵辉站在一旁,满脸谄媚:
“巴省长,许天现在被关在招待所里憋报告,外面的舆论全在骂他。咱们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了?”
“马上办!”巴泰华眼神一狠,“让筹备办加班加点,把统一平台的债务打包方案彻底做死!等他许天那份破报告写出来,咱们这边的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到时候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拦住咱们接管全省港口!”
巴泰华端起茶杯,悠哉地品了一口,已经看到了许天灰溜溜滚出海东的惨状。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赵辉马不停蹄地赶回筹备办。
财务处长拿着一沓报表,满头大汗地迎上来:
“赵主任,真要这么并?那三家省属企业的交叉担保可是一大笔糊涂账!要是强行塞进新增建设负债里,审计那边一过筛子,全得露馅啊!”
“你懂个屁!”
赵辉一把夺过报表,指着处长的鼻子骂道: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许天为了避嫌,连他老婆林清涵的口子都封死了,把侯官的干部全清出了核心测算组!各部门现在群龙无首,全在等许天那份破报告定调子!”
“咱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巴省长交了底,只要方案明天一早送上省政府常务会,直接走紧急表决程序!生米煮成熟饭,全省优质港口就得乖乖替这笔烂账兜底!”
“别管什么烂泥滩填海,还是那批报销过的旧设备,全给我用‘港口统筹基建’的名义做进去!今晚就算不睡觉,也得把这层窗户纸给我糊严实了!赶紧去!”
……
省委招待所,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许天脱了外套,领带扯得松垮,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面前,堆放着整整八个大号纸箱。
全都是省审计厅、财政厅和国资委送来的原始账册!
别人以为他在闭门思过,却不知道,他正化身冷面阎罗,在扒整个海东省港口经济的底裤!
许天拿起一根铅笔,盯着一份《全省港口建设负担明细表》。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每一页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交叉比对。
突然,许天的动作停住了。
他抽出其中一页,眉头一皱。
“三千五百万,深水泊位基建填海工程?”
许天冷笑一声,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交通厅的港区规划图。
手指顺着账单上的经纬度坐标,在地图上一戳!
那根本不是什么港口!
那是滨海新城外围的一片烂泥滩!
那是地方政府为了炒作房地产,提前进行的土地整理项目!
打着建港口的旗号借钱,钱却拿去填了房地产的窟窿!
最后这笔烂账,居然要打包进省港务平台,让全省的优质港口来还!
许天面罩寒霜,铅笔在账单上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叉!
继续往下翻。
越查,心越惊。
五千万的大型岸桥设备采购款?
许天翻开国资委的台账,直接冷笑出声。
这套设备,两年前就已经申请过国家专项财政拨款!
现在居然换了个名头,作为“新增建设负债”,再次准备塞进统一平台套现!
一笔笔烂账。
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窟窿。
巴泰华口口声声为了全省大局,死活要统一债务。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改革整合,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洗钱与债务转嫁!
他们是想用侯官港实打实赚来的真金白银,去填补这些权贵们在底下挖出的一片片烂泥潭!
如果真让这套方案落地,海东省的港口经济,三年内必将彻底崩盘!
许天眼神冰冷,将这些造假的账目单独归档。
一直查到凌晨三点。
箱子终于见底。
许天在国资委的最底层档案袋里,摸到了一份红色附件。
附件上印着一行字:【三家省属企业交叉担保形成的或有负债,暂不纳入公开整合口径。】
许天瞳孔骤缩。
暂不纳入公开口径?
为什么不敢公开?
他一把撕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一沓连环担保合同。
这三家省属企业,互相为对方的基建项目提供连带责任担保,资金链早就绞成了一团死结。
只要其中一家暴雷,另外两家瞬间就会被拖下水。
而这笔庞大的交叉担保资金,最终的流向,全被隐匿在了所谓的“港口建设”名目下。
许天的目光,迅速扫向合同底部的违约条款。
视线锁定了第一笔连环担保的到期日。
【2006年1月20日】
许天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2005年12月12日。
距离这笔足以掀翻全省国资底盘的惊天巨雷引爆……
只剩不到四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