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府衙,夏侯惇正望着地图发呆。
牛金投降的事他已经知晓。沛国失守,彭城侧后失去了依仗。而正面,袁明的四万淮军就在城外东南十里外扎营。如何应对,目前的局势对于夏侯惇来说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了。
“必须立刻撤离彭城,否则恐怕要重蹈妙才兵败淝水的覆辙......”夏侯惇喃喃自语。
“将军!”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进大帐。夏侯惇回头看去,原来正是参军毛玠。夏侯惇急忙迎了上去,拉着毛玠来到地图前。
烛火摇曳,将夏侯惇和毛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如今之计,将军必须早下决断,提早撤离彭城。再耽误几日,恐怕走都来不及了!”毛玠语气有些焦急。
“可兵分三路,布疑兵吸引面前的袁明,而后快速撤退!”
夏侯惇的手指则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彭城向西,划过谯郡、陈留,最终落在许都位置,又折向西北,指向兖州山阳郡。他的眉头紧锁,那道在徐州之战中被流矢所伤的左眼虽已盲,但右眼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
“孝先,你仔细说说。”夏侯惇转身,独目凝视着毛玠。
“分兵三路,如何确保主力安然北撤?城外的袁明非庸才,袁耀更是狡猾如狐,岂会轻易中计?”
毛玠走到地图前,瘦削的手指在彭城周边山川河流间精确点画:“将军请看,彭城地处泗水、濉水之交,东、南两面平坦,利于大军展开。若我军全师西退,袁明以骑兵追击,不过一日便可咬上我军后卫。”
“故,需以疑兵惑之。这第一路,有三千老弱便可。多置旌旗,车辆载石,伪装粮草辎重,大张旗鼓出西门向谯郡方向撤退。此路需白日行军,夜间多燃篝火,造出大军向谯郡撤退的假象。”
夏侯惇若有所思:“袁明多谋,仅凭旌旗篝火,恐难瞒过。”
毛玠却摇头道:“袁明此人,谨慎有余而进取不足。当初丞相南下,袁明率淮南五军卫在寿春与我军拉锯,此人善守,正有余奇不足。见我军放弃彭城,绝不会全力来追。”
“但为了保险起见,可设第二路。”毛玠手指北移。
“两千死士,由一员勇将统领,留守彭城三日。这三日内,需在城头遍插旗帜,安排草人穿甲,轮番击鼓,制造大军仍在城中的假象。三日期满,焚城南撤与那路疑兵会合,再分兵散入谯郡山林,化整为零各自北归。”
“孝先是想吓住袁明?”夏侯惇已经反应了过来。
毛玠点头:“彭城乃徐州通往中原的门户,淮南多年攻打但却未能成功。我军突然西撤,袁明必然心中起疑。又见我布置疑兵在城上,必然会先查清我军底细再做决定。这个时间便是我军撤退的最佳时机!”
夏侯惇捻须点头,毛玠这是计中之计,如果袁明的性格推算不错此计必成。
“而真正的主力......”毛玠的手指沿濉水向北,划过一片丘陵地带。
“所有士卒轻装简从,人衔枚马裹蹄趁夜出北门。不走官道,专择山间小径,沿濉水北上,绕道沛国北部,入山阳郡,再转道济阴,最后入东郡。此路虽绕远,但隐蔽安全。”
夏侯惇盯着地图,脑中飞速推演。良久他才缓缓道:“此计甚妙,然有三难。”
“将军请讲!”
“其一,留守之军必死,谁能当此重任?其二,袁明若不被迷惑,全力攻城又将如何?其三,北路山道崎岖,数万大军行进,粮草补给必然十分困难......”
毛玠显然早有腹案:“留守将领,需忠勇兼备不畏死,我举荐偏将军秦翊。此人乃将军同乡子弟,随将军十年忠诚不二,且素有急智。”
“袁明若攻城......彭城墙高池深,存粮可支半年,守军虽只两千,但据城而守,袁明若无内应,三日内绝难破城。而三日,正是将军率主力脱离险境所需之时。”
他继续道:“至于粮草,北路主力只带半月粮草,轻装疾行。山阳郡有我军秘密粮囤三处,每处存粮可支大军三日。待入兖州,便是坦途。”
夏侯惇在厅中踱步,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秦翊......”夏侯惇喃喃道,眼前浮现那个黑脸膛的谯县汉子。十年征战,秦翊从亲兵做到校尉,三次救他于危难,此番留守几乎是十死无生。
“将军,当断则断。”毛玠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丞相迁都长安,中原震动。将军手中这数万精锐,是丞相在中原的依仗。若折在彭城,则兖州、豫州门户大开,袁耀可长驱直入,直逼河内。届时,迁都大计恐生变故!”
夏侯惇猛然转身,独目中闪过决绝:“传秦翊!”
片刻后,一身铁甲的秦翊大步入内,抱拳道:“将军!”
烛光下,秦翊年约四旬,面如黑铁,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至下颌,那是三年前徐州之战为夏侯惇挡刀所留。他甲胄在身,站立如松,浑身透着百战老兵的悍勇。
“子翼,坐。”夏侯惇罕见地亲自为秦翊搬来胡凳。
秦翊一怔,旋即明白有重任,挺直身躯道:“将军有事但请吩咐,末将站着听令便是!”
夏侯惇注视他良久,缓缓将撤退计划道出,最后道:“留守彭城,需阻敌三日,而后焚城南撤。此去......生机渺茫。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府衙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秦翊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如能阻袁贼三日,为将军、为丞相、秦翊虽死无憾!”
帐中一片寂静,半晌后夏侯惇才俯身,双手扶起秦翊,声音微哑:“好!我与你两千精锐,再留城中青壮三千助守。三日后,不必死战,焚城而走,能活一人是一人!”
“将军放心!”
“还有,”夏侯惇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塞入秦翊手中。
“此乃我贴身令牌。若......若你能生还,凭此牌可在河内畅通无阻直抵关中!”
秦翊握紧铁牌,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