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磷那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炎烈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我不认识你,你谁啊”的戒备表情。姜晚更是将“体弱妹妹”的人设发挥到极致,往炎烈身后又缩了缩,还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惧意。
孙大师则直接皱紧了眉头,将赤金令牌往怀里一塞,警惕地盯着碧磷:“毒魁老祖的第三亲传?碧磷?老夫听过你的名头,阴沟里的毒蛇,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惦记上老夫刚得的传承了?”
碧磷仿佛没听见孙大师话里的刺,依旧摇着扇子,笑容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孙大师说笑了,上古传承,有缘者得之,大师福缘深厚,在下岂敢觊觎?只是……”他目光再次转向姜晚和炎烈,那眼神如同冰冷的蛇信,缓缓扫过,“这二位小友,着实让在下有些眼熟。尤其是这位姑娘,方才引动地脉、凝梭破敌的手段,颇有几分……故人风范。”
他顿了顿,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不知二位,可曾去过东域?比如……埋骨剑域之类的地方?”
埋骨剑域!他果然怀疑了!在埋骨剑域,姜晚以混沌雏形硬撼碧磷毒功,炎烈也曾与他交手,虽然当时姜晚形貌气质与现在伪装大相径庭,但一些战斗习惯和对规则的运用,或许留下了蛛丝马迹。尤其是姜晚刚才借用火金地脉之力的方式,虽然做了掩饰,但那种精妙独特的操控感,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碧磷这等高手!
炎烈心脏一跳,但反应极快,立刻露出疑惑和一丝不耐:“埋骨剑域?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兄妹一直混迹南疆和东域边界,可没去过什么险地。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这种小散修,哪里入得了您这种大人物的眼?”
姜晚也细声细气地附和:“前辈……您说的,晚辈听不懂。” 她手指微微绞着衣角,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碧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仿佛要将两人从里到外看透。他身后的四个黑袍人气息微微浮动,锁定了姜晚和炎烈。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孙大师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他护短(尤其是刚欠了姜晚大人情),而且极其反感碧磷这种阴恻恻的做派,当即往前一站,战锤再次出现在手中,元婴中期的威压毫不客气地释放出去,冲击得碧磷月白衣衫猎猎作响。
“碧磷!少在老夫面前故弄玄虚!这二位小友是老夫请来帮忙的,有什么话,冲老夫说!想抢传承还是想找茬?划下道来!老夫接着!” 孙大师声如洪钟,气势十足。
碧磷被孙大师的威压一冲,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他身后的四个黑袍人同时踏前一步,四道阴冷、晦涩、带着剧毒腐蚀气息的威压联合起来,竟稳稳抵住了孙大师的压迫。
“孙大师何必动怒?” 碧磷抬手示意黑袍人稍安勿躁,折扇依旧摇得从容,“在下只是见到故人,心中欢喜,想叙叙旧而已。既然二位小友说不认识,那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依旧没离开姜晚。
“叙旧?老夫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大师哼道,“蛇群是你们引来的吧?想趁乱捡便宜?现在便宜没捡着,还想来硬的?”
碧磷轻笑:“大师误会了。熔核之地妖兽异动,实属寻常,怎会是在下所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已经变成普通金属块的铁疙瘩原处,“烈阳宗的‘地枢密锁’竟藏于此地,倒是出乎意料。大师既得《炽金锻灵诀》,想必也听到了阳燧长老最后的嘱托吧?‘净火莲台’……大师可是打算前往查看?”
孙大师眼神一厉:“是又如何?关你屁事!”
碧磷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实不相瞒,在下对此事也略知一二。那‘净火莲台’关乎熔核之地稳定,甚至牵扯到此界安危。如今封印确实出了些问题,正需各方同心协力,前往加固。大师得了烈阳宗传承,于情于理都该出力。在下不才,愿与大师同行,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谁信谁傻。毒魁老祖的人会好心帮忙加固封印?怕不是去搞破坏或者另有图谋!
孙大师直接呸了一口:“少来这套!你们毒魁一脉什么德行,南疆谁不知道?跟你们同行?老夫怕被毒死在半路上!赶紧滚!别耽误老夫正事!”
碧磷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幽深:“孙大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熔核之地深处危机四伏,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况且……” 他目光扫过姜晚和炎烈,意有所指,“大师带着两位‘来历不明’的小友,就敢深入险地,这份胆识,在下佩服。只是不知,若离火仙宗和厚土宗知道,大师与疑似在赤岩城制造灾祸、又在埋骨剑域搅动风云的‘可疑人物’搅在一起,会作何感想?”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仅点破姜晚二人可能的“问题”,还把孙大师也拖下水!
柱子听得一脸懵,但本能觉得事情大条了。炎烈眼中怒火升腾,差点就要拔刀。姜晚按住他的手背,微微摇头。
孙大师却是怒极反笑:“哈哈!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毒蛇!怎么,想告密?去啊!老夫行得正坐得直,怕你不成?这两位小友是老夫请来的帮手,有功于破解古锁,老夫担保他们!离火仙宗和厚土宗也不是你随便泼脏水就能糊弄的!倒是你们,鬼鬼祟祟,驱使蛇群袭击在先,威胁恐吓在后,老夫看你们才最可疑!柱子!发信号!通知营地执事,就说发现毒魁老祖亲传弟子在此图谋不轨!”
柱子一个激灵,虽然害怕,但还是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传讯符箭,作势要激发。
碧磷眼神微眯,一丝杀意掠过。他身后的黑袍人气息骤然变得危险。
但碧磷终究没动手。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冰冷无比:“孙大师何必如此激动?既然大师不欢迎,那在下告辞便是。只希望大师此行……一路顺风。”
他深深看了姜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转身,带着四个黑袍人,不疾不徐地朝着碎石滩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的热浪和怪石之后。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孙大师才冷哼一声,收起战锤,但眉头依旧紧锁:“妈的,被这条毒蛇盯上了,晦气!”
柱子后怕地拍着胸口:“师父,他们会不会真去告密?”
“告个屁!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敢主动招惹两大宗门?” 孙大师骂道,但语气也带着不确定,“不过,他们肯定没死心。碧磷最后那眼神……丫头,小子,你们俩是不是真跟他有仇?”
炎烈看向姜晚。姜晚知道,到了这一步,再完全隐瞒已不可能,孙大师并非愚钝之人。
她轻叹一声,不再刻意伪装那种怯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实不相瞒,前辈。我兄妹二人确与毒魁一脉有些过节。在东域时,曾被其门下追杀,不得已逃至南疆。此前赤岩城之乱,恐也与此脉有关。他们出现在此,图谋必大,所谓‘加固封印’,恐怕是欲行破坏之事。”
孙大师倒吸一口凉气,瞪着两人:“好家伙!你们惹上的麻烦不小啊!毒魁老祖那老怪物,护短又记仇,被他盯上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过……老夫既然说了担保你们,就不会反悔!他娘的,老子最烦这种背后耍阴招的玩意儿!传承是你们帮忙得的,人情老子记着!碧磷想动你们,先过老夫这关!”
这老头虽然脾气火爆,行事鲁直,但恩怨分明,极其护短。姜晚心中微暖,拱手道:“多谢前辈信任。此事确实牵连甚广,那‘净火莲台’封印,恐怕正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我们必须尽快赶去。”
“对!赶紧的!” 孙大师也反应过来,“不能让那群毒崽子抢先!柱子,收拾东西,阵盘收了!咱们立刻出发去焚心谷!”
“师父,不歇会儿了?我刚耗光灵力……” 柱子苦着脸。
“歇个屁!路上调息!给你一瓶‘回元丹’,赶紧吃!” 孙大师扔过去一个玉瓶,自己也开始快速收拾。
炎烈低声道:“碧磷刚才没动手,是顾忌孙大师,也可能没完全确定我们身份,或者……他另有打算。但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姜晚点头,目光望向焚心谷方向:“他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必定会有所布置。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在焚心谷,或许能弄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以及……那‘邪火’与‘归墟’到底有何关联。”
她摸了摸左手食指的戍土源戒和中指的丙火源戒,又感受了一下右手甲木残戒的微弱灵性。五行已得其四(戍土、庚金、丙火、甲木残),唯缺壬水。这熔核之地深处,是否会有线索?还有那“净火莲台”,听起来像是火行至宝,是否会与丙火源戒产生共鸣?
更重要的是,碧磷的出现,意味着毒魁老祖一脉在此地的力量不容小觑。柳蝎可能也在暗处。必须更加小心。
片刻后,众人收拾停当。柱子收好阵盘,虽然脸色还有点发白,但回元丹下肚,灵力恢复了不少。孙大师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西南方一片天空颜色更加暗沉、隐约有赤红雷光闪烁的区域。
“焚心谷就在那边,大概还有半天路程。路上要穿过一片‘火瘴林’和‘熔岩湖’,都不好走。大家跟紧,提高警惕!”
一行人再次出发,朝着熔核之地更深处,也是风暴的中心行去。
在他们离开后约一刻钟,碧磷和四个黑袍人从另一处岩壁后转出。
一个黑袍人嘶哑开口:“三公子,为何放他们走?那女子,很可能就是埋骨剑域那人,还有那男子,也像当时在场者。”
碧磷摇着扇子,眼神阴冷:“八九不离十。虽然形貌气息伪装得极好,但那种对规则的精微操控感,错不了。尤其是那女子……” 他回想起埋骨剑域中,姜晚以未成形的混沌之力对抗他毒功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贪婪。
“她身上,有我看不透的秘密。成长速度也快得惊人。在埋骨剑域时还需借外力勉强周旋,如今竟能借地脉之力,手法也越发老辣。” 碧磷缓缓道,“现在动手,孙老儿必然死保,硬拼代价太大。况且,他们要去焚心谷,正合我意。”
“公子的意思是?”
“柳蝎那个蠢货,在赤岩城弄出的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两大宗门警觉。他那一套‘喂养’之法,太慢,也太糙。” 碧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焚心谷的‘净火莲台’,才是关键。师尊要的‘门’,需要最精纯的‘火种’来点燃。莲台下的‘邪火之源’,被封印磨砺了无数年,其本质已近‘寂灭’,正是最好的燃料。让他们去替我们探路,甚至……帮我们削弱封印,岂不更好?”
他收起折扇,轻轻一点:“传讯给柳蝎,让他别在赤岩城折腾了,带人来焚心谷汇合。还有,盯紧离火仙宗和厚土宗的动向,必要时……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别让他们打扰了谷中的‘好戏’。”
“是!” 黑袍人领命。
碧磷再次望向姜晚等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姜晚……是叫这个名字吧?有意思。这次,你可要好好表现,千万别让我失望啊。你身上的秘密,还有那净火莲台下的‘火种’……我都要。”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笑意。
而此刻,已经踏入“火瘴林”范围的姜晚,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眉心暗点微微发热,混沌框架内,那被约束在底部的寂灭暗核,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与远方某种无形无质、但同样深沉晦暗的存在,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她眉头微蹙。
焚心谷……那里等待他们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古老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