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瘴林,名字听着就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热情。
远远望去,那是一片生长在暗红色焦土上、枝叶扭曲如同痉挛手臂的怪树林。树木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或焦黑色,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带着尖刺的枝桠,彼此纠缠,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阴暗区域。林子上空,弥漫着浓郁的、五彩斑斓的雾气,那些雾气在高温下不断翻腾,时而凝聚成狰狞兽脸,时而散作流淌的毒液模样,还没靠近,一股混合了甜腻花香、腐烂果实和刺鼻硫磺的诡异气味就扑面而来。
“这味儿……够冲的!”炎烈捏了捏鼻子,感觉脑仁都有点发晕,“闻着像馊了八百年的糖浆拌着硫磺和死老鼠。”
柱子已经提前掏出了两片碧绿的叶子塞进鼻孔,瓮声瓮气道:“师父说了,这是‘七情火瘴’,吸多了会产生幻觉,勾起心底各种欲望杂念,最后要么自相残杀,要么癫狂自焚。这叶子是‘清心樟’的,能顶一阵。”
孙大师神色严肃,给每人发了一小瓶丹药:“‘守神丹’,含在舌下,能稳固心神。都打起精神!火瘴林里的玩意儿,邪性得很,不光是毒气,那些树,还有林子里藏着的毒虫火兽,都麻烦。跟紧我,走我踩过的地方,别乱碰任何东西!”
他手里多了个造型古怪的青铜灯盏,灯盏没有灯油,只有一枚赤红色的珠子在中心悬浮,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五彩瘴气微微逼退。
“走!”孙大师一马当先,踏入了色彩斑斓的瘴气之中。
一进入林子,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那些扭曲的树枝仿佛活了过来,在瘴气中影影绰绰,如同窥视的鬼影。脚下是松软、潮湿(在这酷热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覆盖着厚厚菌类和苔藓(颜色也是五彩斑斓)的腐殖质,踩上去“噗嗤”作响,偶尔还能看到惨白的兽骨半埋其中。
含在舌下的守神丹散发出清凉气息,勉强抵抗着无孔不入的甜腻瘴气对神魂的侵蚀。饶是如此,炎烈也觉得心头有些烦躁,一些早已遗忘的琐碎杂念不时冒出来。姜晚则运转混沌框架,戊土稳固,甲木清心,乙木龙气更是对这类迷幻毒性有天然抗性,她受影响最小,但也不敢大意,神识高度警戒。
走了约莫百来丈,还算平静。柱子小声嘀咕:“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话音未落,旁边一株焦黑色、树干上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怪树,那些孔洞里突然“噗噗”喷出大股粉红色的烟雾,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香,瞬间笼罩了柱子!
“柱子!”孙大师反应极快,青铜灯盏光芒大盛,赤红珠子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柱,照向那粉红烟雾。烟雾遇到光柱,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
但柱子已经吸入了两口,眼神顿时变得迷离,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嘴里喃喃道:“灵石……好多灵石……嘿嘿……都是我的……我的……” 手舞足蹈地就要去抱旁边另一棵树(那棵树正分泌着亮晶晶、疑似树脂的黏液)。
“糟了!是‘贪欲瘴’!” 孙大师一把揪住柱子的后领,另一只手屈指弹出一缕指风,击中柱子后颈某个穴位。柱子浑身一僵,随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粉红气息的浊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让你乱说话!”孙大师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火瘴林这鬼地方,就不能立flag!心里想都不行!这些鬼树和瘴气,专门放大你心底的念头!”
柱子哭丧着脸,再也不敢嘀咕了。
姜晚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喷吐烟雾的怪树。在她的感知中,这些树并非纯粹的植物,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与某些灼热、污浊的地脉相连,树干上的孔洞和分泌的液体,更像是一种畸变的、吸收和释放特定情绪能量的器官。整片林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的、以负面情绪为食的诡异生态系统。
“跟紧,别分心。”孙大师警告道,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可谓步步惊心。他们遇到了分泌“怒瘴”(吸入后让人暴躁易怒,炎烈差点跟一棵长得特别嚣张的树打起来)的赤红怪藤;遇到了释放“哀瘴”(引发悲伤绝望情绪,柱子又中招,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自己夭折的初恋——一只养了三天就掉进火坑的火焰蜥蜴)的垂泪状菌菇;还有弥漫“惧瘴”(放大恐惧,让人寸步难行)的漆黑沼泽区域,需要孙大师用灯盏强行驱散一片才能通过。
姜晚凭借混沌框架的调和与强大神识,一直保持着清醒,还时不时出手帮炎烈和柱子稳定心神。她对五行规则的敏感,让她能提前察觉到某些区域瘴气属性的细微变化,多次预警,避开了更危险的组合瘴气。
“丫头,你这心神稳得跟老乌龟似的,怎么练的?”孙大师都忍不住赞叹,他元婴修为,抵抗这些瘴气也需全力催动灯盏和守神丹,而姜晚看起来消耗并不大。
“家传一点宁神法门,恰巧对此类迷障有些效果。”姜晚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同时提醒,“前辈,前方百丈,瘴气属性混杂,疑有活物潜伏,小心。”
孙大师凝神看去,果然,前方一片区域的瘴气颜色更加驳杂,暗红、惨绿、浊黄交织,隐隐传来“沙沙”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行的声音。
“是‘火毒千足蜈’!这玩意儿成群出没,甲壳硬,速度快,口器带火毒和麻痹毒素,被咬上一口金丹期也得麻半天!”孙大师脸色凝重,“绕不过去,这片是必经之路。准备硬闯!柱子,把你的‘驱虫粉’拿出来!炎烈,护好两侧!丫头,你居中策应!”
众人立刻备战。柱子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皮袋子,里面是刺鼻的黄色粉末。炎烈长刀出鞘,火焰在刀身吞吐。姜晚指尖悄然凝聚起细微的、融合了乙木驱邪与庚金锋锐之气的灵光。
孙大师深吸一口气,青铜灯盏高举,赤红珠子光芒暴涨,如同一个小太阳,将前方数十丈的斑斓瘴气强行驱散大半!
瘴气一散,露出了下方的景象——只见焦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数以千计的、巴掌大小、身体赤红带有黑色环纹、长着无数细腿的蜈蚣状生物!它们被强光惊扰,立刻昂起前半身,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潮水般涌来!
“撒粉!”孙大师怒吼。
柱子闭着眼,把一袋子驱虫粉朝着前方猛撒出去!黄色粉末遇到空气自燃,化作一片淡黄色的烟雾,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冲在最前面的火毒千足蜈被烟雾笼罩,顿时一阵混乱,速度大减,不少开始互相撕咬。
“冲过去!别恋战!”孙大师挥舞灯盏,光芒在前方“烧”出一条通道,当先冲入虫群!
炎烈刀光如练,护在左侧,将扑上来的漏网之鱼斩碎。姜晚右手连弹,一道道细若牛毛的青金色毫针精准射出,每一针都命中一只千足蜈的头颅与身躯连接处的薄弱点,中者立刻僵直倒下。她出手速度极快,如同无形的收割机,清空了右侧大片区域。
柱子被孙大师拉着,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偶尔有越过防线的蜈蚣,也被姜晚或炎烈及时解决。
四人如同逆流而上的小舟,在虫海中艰难前行。腥臭的气味、甲壳碎裂的声响、蜈蚣濒死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那些驱虫粉的效果正在减弱,后面的千足蜈愈发疯狂。
眼看就要冲出虫群最密集处,异变再生!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前方焦土炸开,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三丈、粗如磨盘、通体暗金近黑、背生四对透明薄翼、头颅狰狞如同鬼面的巨型千足蜈!其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巅峰,逼近元婴!它那密密麻麻的步足移动起来快如幻影,口器张开,露出里面旋转的、如同绞肉机般的利齿,一股腥臭的暗红毒雾率先喷出!
“千足蜈王!”孙大师瞳孔一缩,“他娘的!这林子成精了!柱子!炎烈!护住丫头后退!老夫来对付它!”
他放下柱子,收起青铜灯盏(对付这种实体妖兽,灯盏效果有限),再次抡起了那柄夸张的战锤。
然而,那蜈蚣王似乎极有灵性,知道孙大师最难缠,竟然不与他硬拼,四对薄翼一振,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侧移,避开了孙大师的锤击范围,直接扑向了队伍中看起来最“弱小”的姜晚!
“小心!”炎烈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几只特别强壮的火毒千足蜈缠住。
孙大师也被数条从地下钻出的、格外粗壮的精英千足蜈拦住。
眼看那蜈蚣王狰狞的口器就要咬中姜晚,柱子吓得尖叫出声。
姜晚却异常平静。她甚至没有后退。在那腥臭毒雾及体、口器临身的刹那,她一直收敛的气息陡然一变!
混沌框架内,针对眼前这纯粹依靠肉身凶戾和火毒的地脉妖兽,她瞬间制定了最简单的策略——以“金”克“甲”,以“木”疏“毒”,以“火”煅“秽”!
左手抬起,五指虚张,对着那扑来的狰狞头颅。
戊土道韵为基,稳固自身,隔绝地面可能存在的偷袭。
甲木生机与乙木龙气瞬间融合,化作一道翠绿中带着淡金龙影的生机屏障,挡在身前!那暗红毒雾撞在屏障上,如同滚汤泼雪,迅速被消融、转化,毒性大减。
与此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纯粹、凝聚到极致的白金锋芒,压缩了庚金道韵的锐利与丙火源戒的一丝炎上破邪之意,倏然点出!
不是法术,不是剑招,只是最精纯的规则之力凝聚于一点!
庚金·丙火·破甲锥!
嗤——!
一声轻微却尖锐到刺痛耳膜的声响。
那点白金锋芒,如同烧红的细针穿透薄纸,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蜈蚣王口器上方最坚硬的几丁质甲壳,精准地没入其大脑核心!
蜈蚣王庞大的身躯猛地僵在半空,狰狞的口器距离姜晚的手掌不足半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它那无数复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下一刻,细微的白金色光芒从它头颅内部爆发开来,瞬间蔓延全身!
轰!
庞大的蜈蚣王身躯,如同被内部点燃的炸药桶,从头到尾,由内而外,炸裂成无数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碎片!没有毒液横飞,没有垂死挣扎,只有最彻底的净化与毁灭!
那些白金色火焰甚至将周围的火毒千足蜈残骸和毒雾也一并点燃、净化,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寂静。
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千足蜈爬行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孙大师一锤砸碎了最后一条精英蜈蚣,看着那漫天飘散的金白色火星,以及站在火星中央、神色平静如常的姜晚,嘴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锤头。
炎烈也解决了缠斗的蜈蚣,松了口气,但眼神同样充满震撼。他知道姜晚厉害,但这秒杀金丹巅峰妖兽(还是甲壳坚硬、毒性猛烈的特殊品种)的手段,也太……干脆利落了吧?那是什么攻击?他甚至没看清!
柱子已经傻了,喃喃道:“姑奶奶……您这家传法门……还收徒吗?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都会……”
姜晚收回手,指尖的白金锋芒缓缓散去。她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击看似轻松,实则瞬间调动了框架内庚金与丙火的精华,结合对蜈蚣王甲壳弱点(生机与甲壳连接处)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时机的完美掌控,心神消耗不小。但效果斐然。
“侥幸。”她对孙大师解释道,“此獠甲壳虽硬,但其生机核心与甲壳连接处有一处天然薄弱点,晚辈恰好看破,以金火破之。”
孙大师半晌才合上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姜晚:“薄弱点……你这家传法门,不光会宁神、会疏导古物、会借地脉之力,还会看妖兽弱点……丫头,你老实说,你祖上是不是干‘上古妖兽弱点普查员’的?”
姜晚:“……”
炎烈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大师,蜈蚣王已除,虫群散了,咱们赶紧走吧?”
孙大师也回过神,看着迅速退去的残余千足蜈,又看看姜晚,最终叹了口气:“行,走吧。丫头,老夫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不过,你越厉害,咱们这趟焚心谷之行,把握就越大!走!”
他收起战锤,重新拿出青铜灯盏,继续开路。只是这回,他下意识地让姜晚走在了更靠近中心、更受保护的位置。
柱子屁颠屁颠跟在姜晚身后,眼神充满崇拜。
炎烈则传音给姜晚:“没事吧?刚才那一下……”
“无妨,消耗可控。”姜晚回应,“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穿过林子。”
接下来的路程,或许是因为蜈蚣王的死亡震慑,再没遇到成规模的妖兽袭击,只有些零星的瘴气变化和小型毒虫骚扰,都被轻松化解。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瘴气渐淡,光线重新变得明亮(相对而言),温度也再次急剧升高。他们终于走出了火瘴林的范围。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更加骇人。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着暗红色泡沫和粘稠岩浆的广阔“湖泊”。湖面并非平静,而是不断有巨大的气泡鼓起、炸裂,喷发出灼热的气流和有毒烟尘。湖中零星分布着一些被烧得通红的礁石,偶尔能看到巨大、狰狞的影子在岩浆深处游弋。空气灼热到扭曲,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在燃烧。湖对岸,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深邃、仿佛有赤红雷霆不断劈落的谷地轮廓。
熔岩湖,到了。
而焚心谷,就在湖对岸。
“要过这湖,要么飞,要么找地方渡。”孙大师眉头紧锁,“飞目标太大,容易成为湖里那些家伙的靶子,而且空中火毒烟尘更浓。渡的话……”他指着湖边不远处,“那里好像有个废弃的……码头?”
众人看去,果然,在湖边一处相对平缓的岸边,歪歪扭扭地立着几根烧得焦黑的木桩,旁边还有半截沉在岩浆里的、疑似渡船残骸的东西。
“这鬼地方还有码头?”炎烈愕然。
“应该是以前探索熔核之地的修士留下的,利用某种耐火材料搭建的临时渡口,说不定还有能用的东西。”孙大师眯着眼,“过去看看。”
就在他们朝着“码头”走去时,姜晚忽然心有所感,望向熔岩湖深处。在她的感知中,湖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左手食指的戍土源戒,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不是丙火,也不是庚金,而是……土行?在这极致火行之地,为何会有如此精纯厚重的土行气息?而且,那气息似乎……被某种炽热狂暴的力量压制、封锁着?
她正疑惑间,身后火瘴林边缘的瘴气,忽然一阵不正常的翻涌。
紧接着,几道身影,以一种狼狈却迅速的姿态,从瘴气中“滚”了出来,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焦土上。
为首一人,锦衣破烂,脸上沾着黑灰,头发散乱,正是东海百宝阁的少东家,金满堂。他身后跟着那两个老者护卫,此刻也是气息不稳,身上带伤,其中一个老者的手臂还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显然中了毒。
金满堂看到孙大师和姜晚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矜持(尽管现在有点狼狈)的模样,整了整衣襟,摇着那柄有点变形的折扇,干笑一声:
“呵……呵呵,孙大师,诸位,好巧啊。这火瘴林,风景……别致,就是热情过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