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那声“好巧啊”,说得他自己都差点咬了舌头,配上他那身破破烂烂的锦袍、灰头土脸的模样,以及手里那把扇骨都歪了一根的折扇,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孙大师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这不是百宝阁的金少东家吗?怎么,东海待腻了,来南疆体验生活?这造型……挺别致啊。”
炎烈抱着胳膊,毫不掩饰地乐了。柱子更是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金满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到底是生意人,脸皮修炼得比修为还厚几分,很快调整好表情,用那把破扇子勉强维持着风度:“孙大师说笑了。熔核之地机缘难得,我百宝阁自然也想分一杯羹。只是这火瘴林……确实比预想的要热情一些。” 他看了眼身后中毒的老者,眉头微蹙。
那中毒的老者情况不妙,整条右臂已肿胀发黑,皮肤下仿佛有暗红色的虫子在蠕动,气息虚弱,冷汗涔涔。另一个老者正不断给他喂服丹药,并用灵力压制毒性,但效果似乎有限。
孙大师虽然看不惯金满堂之前的做派,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性子,尤其对方中的是火瘴林的毒。他走过去,捏起那中毒老者的手腕探查了一下,眉头皱起:“‘蚀心火瘴’混合了某种火毒虫的分泌物……麻烦。你们是不是招惹了瘴林深处那些‘火瘴血蚊’?”
金满堂脸色难看地点头:“穿过一片紫色瘴气时,突然冒出无数血红色蚊虫,铺天盖地,护体灵光都挡不住,李老不慎被叮了一口……”
“血蚊毒烈,加上蚀心火瘴放大心魔和痛苦,再不处理,他这条胳膊保不住是小,毒气攻心就麻烦了。” 孙大师从自己储物袋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个黑乎乎的药膏罐子,抠了一大坨,糊在那老者伤口上,又递过去一枚赤红丹药,“外敷内服,能暂时压制。但要根除,需要‘冰心玉髓’或者同等级的清心解毒宝物慢慢拔毒。你们身上有吗?”
金满堂摇头,脸色更苦。冰心玉髓那种东西,在东海都是稀罕物,他们此行主要是为了做生意和寻宝,哪里会随身带这等针对性的高阶解毒圣品。
“没有?那自求多福吧。” 孙大师拍拍手,转身就要走。他肯给药暂时压制,已是仁至义尽。
“大师留步!” 金满堂急忙喊道,也顾不上面子了,“大师慈悲!只要能救李老,我百宝阁愿付出代价!灵石、材料、法器,大师尽管开口!” 李老是阁中派给他的护卫,也是他的心腹,折在这里,回去不好交代。
孙大师脚步一顿,回头,眼神里闪过商人般的精光:“哦?代价?”
金满堂一咬牙:“只要大师能保李老无恙,渡过此湖,抵达对岸后,我愿付……五千灵石!”
孙大师掏了掏耳朵:“多少?五千?金少东家,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还是觉得你家长老的命就值这个价?” 他指了指茫茫熔岩湖,“这湖怎么过还不知道呢,带着个拖油瓶,风险大增。五千?你留着给他买副好点的棺材吧。”
金满堂脸皮抽搐,知道这老家伙要狮子大开口了,但形势比人强,只得忍痛加价:“一万!再加一件上品灵器!”
孙大师摇头,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三万灵石,现付一半,过湖后付清。第二,你们身上所有关于熔核之地的情报,尤其是焚心谷的,共享。第三,过湖时,你们的人打头阵探路。答应了,老夫就尽力保他不死,还能带你们一起过湖。不答应,慢走不送。”
三万灵石!还要情报和当炮灰!金满堂差点背过气去。但他看了看痛苦呻吟的李老,又看了看前方可怕的熔岩湖,以及孙大师身边那几个看起来不怎么好惹的“帮手”(尤其是刚才秒杀蜈蚣王的那位姑娘),最终狠狠一跺脚:“……成交!但大师必须保证李老安全!”
“老夫尽力,不敢打包票。这鬼地方,谁也不敢说百分百安全。” 孙大师倒也实诚,随即伸出手,“先付一半,一万五。”
金满堂心疼得肝颤,但还是摸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点出一万五千灵石,又拿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玉如意(上品灵器,防御型),一起交给孙大师。孙大师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将玉如意扔给柱子拿着,灵石自己揣好。
“情报呢?” 孙大师又问。
金满堂示意另一个老者。那老者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孙大师:“这是我百宝阁此行收集的部分情报,包括熔岩湖已知的危险区域、几种火属性妖兽的习性,以及……关于焚心谷的一些传闻。”
孙大师神识扫过玉简,片刻后,点了点头:“还算有点干货。行,跟着吧。先把人抬到那边‘码头’看看。”
众人来到那废弃的渡口。近看才发现,那几根焦黑木桩和半截残骸,材质果然特殊,非金非木,摸上去温凉,能在如此高温下保持形态,显然是某种耐火灵材。残骸旁,还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工具和半截缆绳。
“是‘寒铁木’和‘火抗石’造的,难怪没烧光。” 孙大师检查了一下,“这码头废弃很久了,原来的渡船估计也毁了。得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现造一个。”
“现造?” 炎烈看着翻滚的岩浆湖面,咽了口唾沫,“拿什么造?”
孙大师没答话,而是走到湖边,仔细看了看岩浆的流速和温度分布,又用神识探查了一下湖底浅层区域。片刻后,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半沉在岩浆里、形状比较规整的暗红色巨石:“那块‘沉火岩’质地紧密,浮力尚可,稍加打磨,能当船底。再找几根合适的‘寒铁木’或者类似硬度的东西当骨架和桨……”
他说干就干,指挥炎烈和那个没受伤的老者(姓王),用飞剑和法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数丈见方的沉火岩从岩浆边缘“撬”了出来,拖到岸上。然后又让柱子和王老去附近寻找合适的“木材”——火瘴林边缘有一些死去多年、质地坚硬的焦黑树干,或许能用。
金满堂则负责照顾中毒的李老,同时警惕四周。
姜晚没有参与“造船”工程,她站在湖边,目光落在翻滚的岩浆上,眉心微蹙。那种与戍土源戒的微弱共鸣,断断续续,似乎来自湖心深处。而且,她隐隐感觉,湖面之下,除了那些游弋的巨大阴影,还有更多无形无质、却更加危险的东西——或许是某种地火煞气凝聚的精怪,或者是被禁锢于此的残魂怨念。
“丫头,看出什么了?” 孙大师忙活间隙,注意到姜晚的异样。
“湖心深处,有极强的土行气息被压制,可能与地脉封印有关。” 姜晚没有隐瞒,这情报或许对渡湖有帮助,“另外,湖中除了妖兽,恐怕还有火煞精魅或怨灵之类无形之物,需防备神魂攻击。”
孙大师神色一凛:“土行气息?这倒是稀奇……火煞精魅确实麻烦,物理攻击效果不大。柱子!把我那面‘离火辟邪镜’拿出来,待会儿挂船头!”
“是,师父!” 柱子赶紧从背囊里翻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火焰符文的青铜镜。
人多力量大(主要是孙大师指挥有方,炎烈和王老出力),加上材料现成,不到一个时辰,一艘造型极其粗犷、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船”就出现在了岸边。
船底是那块坑坑洼洼的沉火岩,被孙大师用战锤硬生生砸平了些(碎石飞溅,场面暴力);骨架是几根烧得漆黑的坚硬树干,用特制的耐火金属钉和绳索(从残骸上拆的,加上孙大师自备的)捆扎固定;没有船舱,只有个简陋的平台,平台上用剩余木料钉了几个能坐的墩子。船头插着那面离火辟邪镜,船尾绑着几块打磨过的石板当桨。
整艘船看起来……充满了后现代废土朋克风格,离“船”的标准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它浮在岩浆上没沉,还能随着岩浆流动微微晃动。
“这……这能行吗?” 金满堂看着这艘“作品”,脸都绿了。他坐惯了东海雕梁画栋、阵法齐全的宝船,眼前这东西,说是筏子都抬举它了。
“爱坐不坐。” 孙大师拍拍手,一脸自豪,“老夫出品,必属精品!别看它丑,结实着呢!寒铁木骨架,沉火岩船底,等闲金丹妖兽都撞不坏!上来!准备出发了!”
他将中毒的李老先拎上船,安置在中间相对平稳的位置。然后自己跳上去,试了试稳定性,点点头。柱子抱着背囊和阵盘(暂时用不上,但背着安心)也爬了上去。
炎烈看向姜晚。姜晚微微点头,两人也纵身跃上。船身微微一沉,但还算稳当。
金满堂和王老对视一眼,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船。王老扶着李老,金满堂则挑了个离孙大师最远、靠近船尾的墩子坐下,一脸生无可恋。
“都坐稳了!柱子,看好辟邪镜!炎烈小子,王老,你们负责划桨——哦不,划石板!注意听我指挥方向!丫头,你注意警戒,尤其留意你说的那些无形玩意儿!” 孙大师站在船头(如果那块凸起的岩石能算船头的话),意气风发,仿佛驾驭的不是破石头筏子,而是东海巨舰。
“出发!”
炎烈和王老将石板做的桨插入岩浆中,用力一划——阻力极大,仿佛在划粘稠的沥青。船艰难地移动起来,缓缓驶离岸边,朝着赤红雷霆闪烁的对岸方向前进。
一进入湖心区域,温度再次飙升。即使有辟邪镜散发的淡淡红光笼罩,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热浪和火毒,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灼热压迫感,依旧让人汗如雨下(随即又被蒸发)。岩浆翻滚,发出低沉的“咕嘟”声,偶尔有巨大的气泡在近处炸开,溅起灼热的浪花,吓得柱子尖叫连连。
船行缓慢,如同在粘稠的红色沼泽中挣扎。四周的岩浆深处,那些巨大的阴影开始靠近,在暗红的湖面下游弋,投下令人不安的轮廓。辟邪镜的光芒似乎让它们有些忌惮,暂时没有发动攻击。
但很快,另一种危险悄然而至。
前方的岩浆湖面上,忽然升腾起一片淡蓝色的、如同鬼火般飘忽的雾气。雾气中,隐隐传来无数细碎、凄厉的哭泣和哀嚎声,直刺神魂!
“是‘地火怨灵’!被地火吞噬的修士或生灵残魂所化,专攻心神!” 孙大师喝道,“柱子!全力催动辟邪镜!其他人紧守心神!”
柱子咬牙,将灵力注入青铜镜中。镜面光芒大盛,赤红的火焰纹路亮起,散发出一圈圈带着净化之力的光晕,勉强抵住那淡蓝色雾气的侵蚀。
但怨灵数量似乎极多,雾气越来越浓,哭声越来越响,众人只觉得心烦意乱,各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金满堂脸色发白,他修为不算顶尖(金丹中期),心神已有些动摇。王老要照顾李老,还要分心划桨,也是额头青筋直跳。
姜晚盘膝坐在船中,混沌框架运转,戊土定神,甲木清心,乙木龙气更是对这类怨念有天然的驱散效果。她相对轻松,但也在仔细观察那些怨灵。
她发现,这些怨灵并非无意识游荡,它们的行动似乎受到湖心深处某个“源头”的牵引,而且……大部分怨灵身上,都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戍土源戒同源的土行气息!
就在她思索时,异变突起!
一只比其他怨灵凝实得多、几乎呈现出半透明人形的淡蓝色怨灵,猛地从雾气中扑出,无视辟邪镜的光芒,径直扑向船尾正在勉力划桨、心神不稳的金满堂!
“少爷小心!” 王老惊呼,但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金满堂骇然失色,想要躲避,但心神被怨灵尖啸影响,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怨灵冰冷的爪子就要触及他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金满堂侧前方的姜晚,头也没回,只是屈指朝着身侧岩浆湖面一弹!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她指尖渗出,落入岩浆的瞬间,并未被蒸发,反而在混沌框架的引导下,融入了周遭的火行灵气,并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震荡开来!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旺盛生机(甲木、乙木)与炽烈炎上意志(丙火)的奇异波动,以那滴血珠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扑向金满堂的凝实怨灵,被这波动扫中,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惨叫,淡蓝色的身躯剧烈扭曲、淡化,最终“噗”地一声消散!
连带着周围大片的淡蓝色雾气,也如同遇到克星,迅速退散、稀薄!
辟邪镜的压力顿时大减。
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姜晚。
金满堂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看向姜晚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刚才那是什么手段?一滴血,竟然能驱散连辟邪镜都难以完全抵挡的凝实怨灵?
孙大师也深深看了姜晚一眼,心中越发觉得这丫头神秘莫测。
姜晚脸色又白了一分(这次是真的,精血蕴含本源,消耗不小),但她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怨灵属阴秽,畏阳刚正气与旺盛生机。晚辈恰有些偏门法子。”
恰、有、些、偏、门、法、子。
金满堂和王老嘴角抽搐。您这“偏门法子”,是不是偏得有点离谱了?这威力,怕是比很多佛门正宗的金光咒还猛!
炎烈默默划桨,心想:嗯,基操,勿六。
危机暂时解除,船继续前行。但经此一遭,金满堂看姜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疑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敬畏。他甚至悄悄挪了挪屁股,离姜晚又远了半尺。
孙大师干咳一声,打破沉默:“都警醒点!这才刚开头!前面还有……”
他话没说完,船体猛地一震!
仿佛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紧接着,船底传来“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啃噬声!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船底沉火岩与岩浆接触的边缘,不知何时聚集了密密麻麻、拳头大小、形似龙虾但通体赤红透明、长着锋利口器的甲壳生物!它们正疯狂啃噬着船底材料,虽然沉火岩坚硬,但在这些生物不计其数的啃噬下,岩屑纷飞,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船底就会被啃穿!
“火晶食岩虾!” 孙大师脸色一变,“这玩意儿通常生活在湖底岩层缝隙,怎么跑湖面来了?还这么多!”
他当机立断,战锤出现在手,朝着船底边缘水面猛砸!锤风激荡岩浆,将大片食岩虾震飞、砸碎。炎烈和王老也顾不上划桨了,纷纷用刀气和掌风攻击水下的虾群。
但虾群数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前面的死了,后面的立刻补上,啃噬声不绝于耳。船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这样下去不行!船要沉了!” 柱子急得跳脚。
姜晚再次出手。她没有攻击虾群,而是将双手按在船底的沉火岩上,戊土道韵全力催动!
戊土·固本培元!
厚重的土行灵韵注入沉火岩中,暂时强化其结构,提高其硬度和抗腐蚀性。同时,她分出一缕神识,探入水下,试图感知这些食岩虾疯狂聚集的原因。
很快,她发现了端倪——在船下方不深的湖底,有一片区域,散发着极其浓郁精纯的……土行灵气!正是那与戍土源戒共鸣的源头!这些食岩虾似乎是被那土行灵气吸引而来,而他们的船正好路过,挡了路,或者……船底沾染了那灵气的气息?
“下方有土行灵源!食岩虾是被吸引来的!” 姜晚快速说道,“孙大师,可否暂时改变方向,避开那片区域?或者……加速冲过去!”
孙大师闻言,立刻对炎烈和王老吼道:“全力划桨!冲过去!”
两人卯足了劲,石板桨在岩浆中拼命划动,船速稍微加快。同时,孙大师不断用战锤轰击船底靠近的虾群,姜晚则持续加固船底。
在众人合力下,这艘丑陋的石头船,如同逆流而上的笨拙乌龟,艰难却又顽强地冲出了食岩虾最密集的区域。身后的虾群失去了明确目标(或者土行灵气源头被甩开),逐渐散去。
众人累得气喘吁吁,船底虽然被啃得坑坑洼洼,但总算没漏。金满堂看着船底那些牙印,心有余悸。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遇到几次小型火兽袭击和诡异火浪,都被有惊无险地化解。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被赤红色雷霆不断轰击、岩石呈现出诡异结晶态的陡峭谷口。
焚心谷,近在咫尺。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安全靠岸时,前方平静(相对而言)的湖面,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和高温!
而在漩涡边缘,一艘比他们这石头船精美华丽百倍、通体由某种白玉般的耐火灵材打造、船身刻满防护阵法的小型飞舟,正被漩涡的力量死死吸住,船身倾斜,灵光疯狂闪烁,眼看就要被拖入深渊!
飞舟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正拼命维持阵法,试图挣脱。其中一人,身穿离火仙宗真传弟子服饰,面容俊朗,此刻却满脸焦急。
另一人,则是一身白衣,手摇折扇,脸色苍白——正是碧磷!他站在船头,似乎并不如何惊慌,甚至还有闲心朝着孙大师他们这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大师,又见面了。搭把手?价格好商量。” 碧磷的声音,隔着老远,清晰传来。
孙大师:“……”
众人:“……”
这算什么?熔岩湖连环追尾事故现场?还是……请君入瓮的新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