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盲音响起。
詹姆斯·福克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开。
他盯着窗外的阿尔卑斯雪峰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
桌面上那杯洒了的咖啡还在往邦吉的季度报告上渗,棕色的液痕爬过“亚太区大豆期货持仓量”那一行数据,把墨迹晕成一团。
四十三年。
詹姆斯·福克在嘉吉干了四十三年,从密西西比河边的粮仓巡检员做到全球执行副总裁,经手过的各类粮食贸易总量超过一百七十亿吨,够全人类吃一年。
四十三年里,
他见过苏联解体后的粮食恐慌,见过非洲饥荒年份里联合国官员跪着求他放粮,见过南美三个国家的总统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签协议。
从来没有人对詹姆斯·福克说过“怂”这个字。
弗兰克说了四次。
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
日内瓦十月份的室温不超过十八度。
他的空调还开着冷风。
湿的原因很简单。
五角大楼不玩了。
四大粮商的整套封锁方案,底层逻辑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漂亮国的军事和政治力量,是这场商业围剿的终极担保,粮商出刀,五角大楼在后面撑伞。
伞没了。
“先生。”
门又被敲响了。
马库斯·韦伯的脸色不太好看。
准确地说,
这位牛津毕业的精英助理现在的表情,和一个刚被告知银行账户被冻结的中产阶级差不多。
“什么事?”
“两个消息。”
马库斯走到桌前,把平板电脑横放在詹姆斯面前,“都不好。”
“哪个更不好?”
“第一个:日立法务部在十五分钟前向东京地方法院提交了撤诉申请,所有针对银轮压缩机的专利诉讼,全部撤回,包括昨天刚受理的临时禁令。”
詹姆斯没动。
他的右手食指停在桌面上,刚才敲了三下的那个位置。
“继续。”
“第二个:大金工业也撤了,不光撤诉,还通过律师事务所向银轮发了一封正式函件,大意是此前的专利争议系内部审核失误,对贵司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
詹姆斯的食指终于动了一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新日铁呢?”
马库斯翻了一下平板:“新日铁在半小时前给银轮发了传真,内容更直接:产能已恢复,转子材料可按原合同价格继续供应,如有需要,可提供加急生产服务。”
办公室里的时钟“咔嗒咔嗒”地走。
詹姆斯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
加急生产服务。
新日铁的特种合金棒材,全球排产周期是四到六个月,他们给银轮断供的时候态度硬得跟石头一样:“产能调整,至少十二个月无法恢复”。
现在说加急。
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不用查。
答案只有一个。
龙国军方的介入,让整条信息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清醒了过来。
日立、大金、新日铁,这三家樱花国企业在龙国的年营收加在一起超过数百亿美元,日立在龙国有九个工厂,大金有六个,新日铁的合资钢铁厂是它全球第三大利润来源。
得罪一个渔民,损失有限。
得罪一个有驻军保护的国家绝密级项目的渔民,损失无限。
樱花国人很精明。
他们在商业利益和政治风险之间选了前者。
“日立的撤诉理由写的什么?”
“经重新评估,认为银轮压缩机的转子设计不构成对本公司核心专利的侵犯。”
“呵。”
詹姆斯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音节。
半个月前,日立的法务总监在东京的新闻发布会上拍着桌子说银轮是“赤裸裸的技术盗窃”,现在说不构成侵犯。
脸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詹姆斯·福克自己的脸,此刻又在哪里?
他花了四个月组织的三把刀:
第一把,钢材断供,人家十二天自己造出来一种领先二十年的合金。
第二把,专利绞杀,日立和大金今天自己把刀柄送回去了。
第三把,保温板材禁运,以罗宇的风格……
“万华化学那边有消息吗?”
“有。”
马库斯滑了一下屏幕,“万华化学三天前在官网发布了一条很短的公告,说是在新型保温板材领域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具体参数未公开,但公告里用了一个词:国际领先。”
詹姆斯不说话了。
三把刀。
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先生,还有一件事。”马库斯犹豫了一下,“路易达孚的莫兰先生、Adm的杜邦先生和邦吉的田中先生,都在等您的电话,他们说需要紧急开会讨论下一步方案。”
“什么方案?”
“止损方案。”
……
四十分钟后。
视频会议。
四块分割的画面里,四张脸。
詹姆斯·福克居中,表情看不出太多东西,但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这在他四十三年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让·皮埃尔·莫兰在巴黎,头发乱了,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莫西干发型现在歪向一边,身后的办公室窗帘只拉了一半。
马丁·杜邦在芝加哥,Adm的全球总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很厉害,看不清表情,可端着咖啡杯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也一直没喝。
田中秀树在东京,邦吉的亚太特别代表,他的画面背景是一间酒店房间,床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
“诸位。”
詹姆斯先开口,“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
莫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卢鸡人特有的阴郁,“日立撤诉的消息已经上了日经新闻的头条,标题是日立紧急撤回对龙国企业的专利诉讼,疑受政治压力影响。”
“大金也撤了。”
杜邦终于放下了咖啡杯,“芝加哥这边的反应不太好,Adm的股价今天盘前跌了两个点。”
“两个点算什么?”
田中秀树的声音从东京传来,不高不低,“诸位,我更担心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指什么?”
“我指罗宇的反应。”
田中秀树推了推眼镜,“这个人的行事规律,我研究过,他从来不会在占据优势的时候选择和解,他会追击。”
会议室里,
准确说是四个不同城市的四个空间里都是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建议是?”詹姆斯问了一句。
“止损。”
田中秀树干脆利落:“主动认错,解除所有限制,提供补偿性条件,能让多少就让多少,拖得越久,我们付出的代价越大。”
莫兰在巴黎那边摇了摇头:“认错?四大粮商向一个龙国渔民认错?你知道这对我们的行业声誉意味着什么?”
“声誉值多少钱?”
田中秀树反问,“莫兰先生,现在情况已经不对劲了,封锁一出问题,就要考虑别的事情,况且,路易达孚在龙国的年营收是多少?一百八十亿美元,你愿意拿一百八十亿赌你的声誉?”
“…………”
莫兰不说话了。
杜邦推了推眼镜:“我同意田中的判断,Adm在龙国的业务比路易达孚还大,两百三十亿,而且别忘了,罗宇手里有深海盾牌,他要是不给我们护航,我们的远洋运输成本至少增加百分之四十。”
“不是增加百分之四十的问题。”田中秀树补了一句,“是能不能运的问题,上个月他对那几家欧洲航运公司做了什么,你们忘了?停止护航三天,股价崩了百分之三十,海盗差点把船劫了。”
“那我们发什么?”莫兰的语气软下来了。
“联合声明,今天就发。”詹姆斯终于又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的画面。
詹姆斯·福克的眼睛不再看屏幕,而是看着桌上那份被咖啡浸湿的季度报告。
“内容我来定。第一,此前的材料断供是供应链系统故障导致的误会,全面解除对深海渔业的一切限制。第二,表达合作意愿,提供补偿性条件。第三,语气要诚恳,但不能卑微。”
“不能卑微?”
杜邦挑了下嘴角,“詹姆斯,你确定我们还有资格谈这两个字?”
“措辞上的事,我来把关。”
詹姆斯没理他的讽刺,“声明一个小时内发,马库斯,你来起草。”
会议结束。
四块画面一个一个黑掉。
詹姆斯独自坐在日内瓦的办公室里。
阿尔卑斯的雪峰已经被云层盖住了一半,阳光变成了灰白色。
他把那份被咖啡泡烂的季度报告拿起来,捏了两下。
纸张的纤维已经松散了,边角破了一块掉在桌上。
随即,
他把报告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拿起手机,扫了一遍嘉吉内部通讯录。
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备注:白浪村·深海渔业集团·罗宇(渔民)。
渔民。
当初他亲手加的这个括号注释。
现在看着这两个字,他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一个小时后。
四大粮商联合声明在嘉吉、路易达孚、Adm和邦吉四家公司的官网同步上线。
声明全文不到四百字。
核心意思三句话:断供是误会,限制全解除,欢迎合作。
路透社、彭博社、美联社在五分钟内转发。
bbc中文网十分钟内出了解读文章,标题是:《四大粮商集体转向,白浪村的渔民再次改写规则》。
日内瓦总部寂静无声。
詹姆斯把办公室门锁上了,谁也没让进。
他把领带解开,扔在桌上。
第一次,
在四十三年的职业生涯里,
詹姆斯·福克在上班时间解了领带,足以证明他的内心是多么的憋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