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村。
下午三点。
崖顶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那种又腥又咸的味道。
罗宇站在落地窗前面,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
阳台角落放着一个一米二的海水缸,里面养了六条已经适应了潜水压的红薄荷神仙鱼。
鱼食洒下去,
六条小东西一窝蜂地挤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的。
“争什么争,够吃。”
罗宇弹了弹手指上粘着的鱼食碎末。
楼下的门响了。
脚步声,高跟鞋。
沈雨诗。
她一周里有四天穿平底鞋,三天穿高跟,今天是星期四,高跟鞋日。
“来了。”
罗宇没回头。
沈雨诗踩着台阶上了二楼,手里抱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确定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她刚看到的东西。
“罗总。”
“别叫罗总,家里又没外人。”
“罗宇,四大粮商发声明了。”
“什么声明?”
沈雨诗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嘉吉官网的英文原文,旁边是柳如雪五分钟前做好的中文翻译稿。
罗宇扫了一遍。
速度很快,从“我们对近期供应链系统故障导致的误会深表遗憾”到“四大粮商愿与深海渔业集团开展平等、互利的补偿性合作”,三段话,四百字不到。
随即,
他把平板还给沈雨诗。
“还有呢?”
“日立和大金今天上午撤回了对银轮压缩机的全部专利诉讼,新日铁也发函说可以恢复供货。”
“恢复供货?”
罗宇转过身,走到鱼缸前面。
“对。”
罗宇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大概还有小半包全部倒进了鱼缸。
六条红薄荷神仙鱼被从天而降的食物淹没了,整个水面都飘满了红色和棕色的颗粒。
“喂撑了。”
沈雨诗皱了下眉头。
“没事,撑不死。”
罗宇拍了拍手。
鱼食的粉末从指尖飘落,落在阳台的木地板上。
“呵呵,供应链系统故障?”
“四家跨国公司同时出现供应链系统故障,精准地只影响我们一家客户,故障刚好覆盖特种钢、压缩机和保温板三条产线。”
沈雨诗没接话。
“然后故障就自己好了。”
“嗯。”
罗宇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
“雨诗。”
“嗯?”
“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打你的时候一拳比一拳狠,打不过了就说闹着玩的?”
沈雨诗把平板电脑关掉,放在茶几上,在罗宇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条腿并在一起。
“你不打算接受?”
“接受什么?”
“和解。”
罗宇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沈雨诗一眼。
“你觉得我该接受?”
“我觉得……从商业角度,接受和解是最稳妥的选择,封锁已经解除,技术瓶颈也打通了,冷链船的建造不受影响,这个时候收手,利益最大化。”
“说得有道理。”罗宇点头。
“但你不会。”
“你猜对了。”
沈雨诗没再往下说。
她跟了罗宇这么久,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罗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
白浪村的码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码头上的龙门吊正在装卸上一批渔获,冷库的卷帘门开着,运输冷藏车排成两列。
远处的海面上,
九艘远洋渔轮整齐地停在泊位上,“深海一号”三个字在船头反射着白光。
“给柳如雪打电话。”
“说什么?”
“让她来一趟。”
……
十五分钟后。
崖顶别墅一楼客厅。
柳如雪到的时候,罗宇已经在茶几上摊开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四大粮商的联合声明打印稿,另一份是一张红色封面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深海盾牌的徽章:一头银白色的巨齿鲨,张着嘴,背景是深蓝色的海洋。
“坐。”罗宇指了指沙发。
柳如雪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四大粮商的声明她已经看过了,但那份红色文件她没见过。
“这是什么?”
“制裁令。”
柳如雪的动作停了一下。
“针对谁?”
“四大粮商,嘉吉、路易达孚、Adm、邦吉,一个不漏。”
柳如雪拿起红色文件翻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
但每一行字都印得很大、很清楚。
第一条:深海盾牌即日起无限期拒绝为嘉吉、路易达孚、Adm、邦吉及其所有关联子公司提供任何形式的远洋护航服务。
第二条:全球范围内,任何航运公司若承运四大粮商及其关联企业的货物,将被视为违反深海盾牌协议,深海盾牌有权单方面终止对该航运公司的一切护航合作。
第三条:本制裁令自签署之日起生效,解除条件由深海渔业集团全权决定。
最下面是签名栏。空着的。
柳如雪合上文件。
“你确定?”
“确定。”
“罗宇,四大粮商控制着全球百分之七十的大宗粮食贸易,这份制裁令发出去,等于把它们从全球供应链里切断……”
“不是切断。”罗宇打断她,“是让它们自己付运费,没有深海盾牌的护航,它们的船照样能开,只不过保险费翻三倍,海盗风险自担,航运成本一年多几十亿美元。”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它们知道疼。”
柳如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好,什么时候发?”
“现在。”
罗宇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重,
签完之后纸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
“通过tiktok、抖音和公司官网同步发布,另外,给路透社和彭博社各发一份英文版。”
“明白。”
柳如雪拿起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呢?”罗宇问。
“措辞上,需要再润色一下吗?比如外交辞令……”
“不用。”
罗宇靠在沙发上,“就这么直白,看不懂中文的可以查字典。”
柳如雪没再多说,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雨诗站在楼梯口,双手交叉在身前。
“你知道这份制裁令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
“四大粮商的股价会崩。”
“应该的。”
“全球粮食市场会剧烈波动。”
“跟我没关系。”
“国际舆论会说你在搞垄断。”
“让他们说。”
罗宇伸了个懒腰,“雨诗,帮我倒杯水。”
沈雨诗看了他三秒,转身去厨房了。
罗宇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落地窗外面,
太阳正在往西边滑。
阳光把客厅的地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鱼缸里的红薄荷神仙鱼还在拼命吃,水面上的鱼食已经被干掉了三分之二。
“真能吃。”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柳如雪的消息:【已发布。tiktok和抖音同步上线,路透社的记者三分钟前已经收到英文版。】
罗宇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不用看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