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不过三天时间，广场中央那株伦敦梧桐似乎又苍老了一分。
残阳偏向西边，向阳的一面，红如火炉，背阳的一面，拉出巨大的阴影，暗如幽井。
半树瑟瑟半树红。
袁凡拎着雕像下车，在大门前脚步一顿。
他这栋房子是联排，住了两户。
前天早上走的时候，邻居家还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仆人。
今儿回来，居然热闹起来了。
每年的五月到七月，是英吉利议会的会期，在这个时候，上议院的贵族们都会离开自己的庄园，来到伦敦。
这段时间也是贵族们的社交舞台，合纵连横，子女婚配，都在这个时候。
这叫社交季。
现在虽然还没到五月，但有些贵族在家里待腻了，也会提前一些时日。
“卡罗琳，今天我的运气不错，买到了雷诺阿的素描稿。”
“多少钱？”
“呃……不贵，才一百六十镑。”
“价格是不贵，可你上周那幅特纳的价格也不贵，可惜的是，让特纳先生晚逝世了六十年。”
“那是一个意外，今天这个可不一样，你来看这笔法，这个塑形的功底，不是雷诺阿的话，我就去泰晤士河游泳！”
“我看看，哦，画的是一个农妇，长得跟马夫家的艾薇一模一样……下次买画，记得带上我！”
“带上你，你会欣赏吗？”
“亲爱的，我是不会欣赏，但我会还价！”
“好吧，我知道了，上帝为什么让我娶一个美利坚女人。”
“上帝早就告诉我了，我为什么嫁一个英吉利男人。”
“……”
袁凡听得呵呵一笑，推门进屋。
现如今的美利坚，在英吉利人看来，就是乡下地方。
让人无奈的是，那群乡下人有钱。
更让人无奈的是，优雅的英吉利贵族没钱了。
没钱，还怎么优雅，还怎么绅士？
所以这几年下来，英吉利贵族圈里，出现了很多的美利坚新娘。
爱情不能买卖，婚姻可以。
而且，只要买卖双方都觉得赚了，这桩婚姻就算成功。
就眼前看来，邻居的婚姻就很成功。
说起来，爱德华也将喜提一枚美利坚新娘，嗯，只要他觉得赚了就行。
袁凡推开大门，将雕像归置好，跑到楼上，给自己沏了杯茶，也没开灯，坐等天黑。
转眼间，离家两个月了。
看到美利坚新娘，他也有点想唐宝珙了。
过年的时候，两人订婚的时间都定下来了，七月二十五号。
这是袁凡亲手算出来的好日子，从欧罗巴回去，就要下聘了。
对唐宝珙，要说他现在有多深的感情，那不至于。
但是，跟这丫头待一块儿，感觉很舒服。
这就够了。
结婚过日子，就像是烧水。
沏茶的水，都是从凉水开始烧，一把火一把火的烧，火候到了，才咕噜咕噜的。
暮色之中碧光一闪，玄枢铜钱滑到袁凡的掌心，他却没有读书，而是感受着手心的凉意，想着这次的交易。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这次的铁饼，算是袁凡两辈子所遇到的最大一注横财了。
一波肥都不能形容，得是一波肿。
海耶斯出价的四百万英镑，搁后世的话，怎么着也要值二三十个亿。
袁凡现在都不用装，都可以这么说，“曾经有一个亿万富翁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鸟它……”
这笔钱不可谓不多，但是，放在那份清单面前，毛都不算。
因为，那份清单的标价，是两个字。
文明。
这一家伙，大英博物馆的东方馆藏，算是瘸了。
就像敦煌经卷，后世曾有一句话，敦煌在华国，敦煌学在国外。
以后就不会说这种屁话了。
敦煌，就是华国的敦煌。
这次的交易，也就是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了。
再过个几十年，这种美事儿想都不要想，交易？
谁敢卖？
谁又敢买？
即便从理论上论交易价值，那雕像与清单，两者在天平上也完全不对等。
别的撇开，肯定换不了三件青铜重器。
总而言之一句话，袁凡西游记，比唐僧西游记来得爽。
夜，渐渐深了。
桌上的茶，也早已凉透。
室内依旧没有亮灯，楼上楼下，寂静如渊。
突然，黑暗中的袁凡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虚空，一口伦敦腔，“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必藏头露尾？”
“呵呵，”窗外一声轻笑，“这鸟语听得别扭，小友能说华语否？”
“啪！”
室内灯光闪亮，一道影子从窗外飘了进来。
凭虚御空，无形无质。
要是让紫姑见着了，她一准儿热泪盈眶。
她跳了这么多年的大神，下了这么多次的黄泉，总算见着鬼了。
不过，这影子却没有鬼相鬼气，反而是一副得道羽士的模样，面容清癯如冷玉，双目幽深似明珠，披着鹤氅，端着拂尘，与风同至，与月俱清。
袁凡呵呵一笑，手中的玄枢一闪而逝，见这位似乎带着江南口音，他便也切换了腔调，“正好说鸟语说的厌烦了，道友踏月而至，这是所为何来？”
那道人没有搭话，飘身到那杯凉茶前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沉醉之色，“好茶，多少年没闻到这般茶香了啊！”
袁凡沏的是狮峰龙井，是地道的老茶蓬，这是在上海动身的时候，庄铸九塞进皮箱的，过了这一个多月，袁凡也不多了。
道人回味了一阵，这才抬头道，“如此星辰如此夜，当然是为杀人而来。”
“杀人？”袁凡淡然一笑，“大好头颅在此，不知道友准备如何下手？”
“杀人的事儿不急，好久没有听到乡音了，不妨先叙叙旧，谈论一番家乡风物。”
那道人大袖一甩，不用袁凡相邀，便坐了下来，“贫道丁野堂，曾在华亭的披云观修道，小友怎么称呼？”
“鄞县，袁凡。”
华亭，就是如今的上海。
袁凡刚从上海来，便与丁野堂聊起了当地风物，从城隍庙聊到西佘山，从朵云轩聊到老半斋。
谈笑之间，丁野堂站起身来，凝神怅然东望。
灯光透过他的影子，身后竟然还有一道虚影，像是一盏长明灯。
袁凡眼神一动。
这丁野堂不过是一缕阴魂，竟然能栖身灯中，历经岁月不磨不灭，修为之深，实在是不可揣度。
他平生所见，修为最高的当然是白云观的紫虚，但哪怕是紫虚，恐怕也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丁野堂回过头来，甩甩拂尘苦笑道，“小友可是有些疑惑，以丁某的道行，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袁凡笑道，“真人愿意分说一二？”
“这有何不可？”丁野堂朗声笑道，“这异国他乡之夜，但少闲人如吾二人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