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脚步声传来。
政训处主任周世安带着两个干事，踩着冻硬的泥土走过来。这个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挂着审视表情的男人，今天脸色格外阴沉。
“楚团长，”周世安扫了眼对面崖壁，冷笑，“八路又在搞宣传攻势了。您不制止？”
“制止什么？”楚明峰平静地问。
“那些字！蛊惑人心的字！”周世安指着对面，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什么‘梦想’‘星火’——这是在动摇军心！动摇党国根基！”
楚明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周主任，你告诉我——什么军心？”他往前一步，距离周世安只有半尺，“是‘军人就该无条件送死’的军心，还是‘老百姓活该受苦’的军心？如果是这种军心，动摇得好。”
周世安脸涨成猪肝色：“楚明峰！你这话……有严重倾向性！我要向重庆报告！”
“请便。”楚明峰转身，不再理会，径直走向阵地前沿。
士兵们看见团长来了，下意识想把抄写的小本子藏起来——那是用捡来的烟盒纸订成的，字迹歪斜。
楚明峰摆摆手：“不用藏。想抄就抄，想学就学。认字不是罪，记下真话更不是罪。”
一个胆大的小兵——才十六岁，叫二娃子，河南逃难来的——怯生生问：“团长……那‘我有一个梦想’后面是啥？我就记得崖上这几句……”
楚明峰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是《希望周刊》的合订本，已经翻得卷边掉页，用麻线重新缝过。这是他三个月前托人在重庆买的，藏在贴胸的口袋，睡觉都不离身。
他翻开，找到《我有一个梦想》全文。
纸张很薄，字很小，但在寒冬的暮色里，依然清晰。
“都听着。”他说。
然后，在晋西北凛冽的寒风中，在国共两军对峙的山谷间，这个黄埔六期毕业、受浙公亲自接见过的国军少将，一字一句地念起了那篇本该被政训处查禁的文章：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七星岗的废墟上……”
士兵们围拢过来。
起初几个人，然后十几个，最后整个前沿阵地的人都来了。他们蹲在战壕里，趴在沙袋后，靠在工事旁，安静地听。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呼啸，和团长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楚明峰念得很慢。念到“我梦想有一天，父亲能教儿子识字”时，阵地右翼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老耿。他捂住脸，肩膀抽搐——他儿子去年死在徐州会战，死前最后一封信上写着：“爹，等我回来，您教我认完《三字经》。您说咱们耿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读书人，到我这儿，要改命。”
那封信老耿贴身藏着，已经摸得字迹模糊。
念到“母亲能给女儿梳头，而不用害怕明天的太阳会被硝烟遮蔽”时，更多士兵低下头。有人想起家乡的姐妹，有人想起逃难路上饿死的娘。
念到“纵使牺牲如山，总有后来者踏着血迹前行”时，阵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哽咽。
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世安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铁青。他想上前制止，但被徐海东拦住了。
“周主任，”徐海东压低声音，“这会儿上去，兵会哗变的。”
“他们敢？！”周世安嘶声，“我是政训处主任！我有权——”
“您有权，但枪在他们手里。”徐海东指了指那些士兵，“这些人，很多和八路那边的兵是老乡，是一个村出来的。您现在去说‘不准听’，他们心里会想：凭什么八路能听，我们不能？凭什么贾先生说的话，咱们自己人不能听？”
周世安咬牙，手按在配枪上，但最终没拔出来。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泪，有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光。
楚明峰念完了。
他把小册子递给二娃子：“传着看。但不准弄丢——这是全团唯一一本。谁弄丢，军法处置。”
二娃子双手接过，像接过圣物。那本小册子从一双粗糙皲裂的手，传到另一双冻疮溃烂的手。每传一处，就有人低声念几句，有人用手指描摹字形，有人把脸贴上去，仿佛能闻到重庆油墨的味道。
周世安看着这一切，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他对干事说：“记下来。楚明峰公然传播赤化宣传，士兵受蛊惑严重——我要直接向常委员长报告！”
干事小声问：“那……士兵们抄下来的纸条怎么办？”
“搜！全搜出来，烧了！”
然而士兵们早有准备。
那些抄着字句的纸条——烟盒纸、草纸、甚至从棉袄里扯出来的棉絮压平了写——被卷成细卷，塞进了子弹壳里，再盖上弹头。从外面看，就是一颗普通的子弹。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黄铜壳里藏着的，不是火药。
是几个字。
几个让他们觉得，自己扛枪打仗、流血牺牲，不只是为了某个长官，为了某个党派。
是为了那些字里写的东西——父亲能教儿子识字，母亲能给女儿梳头，明天的太阳不会被硝烟遮蔽。
1月22日，下午4:20
枪声是在毫无预兆时响起的。
日军“肃正作战”的主力——第36师团228联队一个加强大队，约一千二百人，在伪军带路下，利用浓雾掩护，绕过了358团的防区，直扑独立团所在的侧翼阵地。
杨秀芹当时正在崖壁下，给十几个新兵讲解那些字的意思。这是她每天的“识字课”——八路军条件艰苦，很多战士参军前是文盲，她就用崖壁上的字当教材。
“这个‘梦’字，上面是林子，下面是夕阳。”她指着崖壁，“贾先生说，做梦就是在林子里看夕阳——美好，但容易消逝。所以咱们要把它变成真的……”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落在五十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