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人们开始排队领取免费的小册子。怀特站在分发点旁,看着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被冻得通红的手,接过那些廉价的、油墨未干的纸张。
每一双手接过时,都会停顿一下。
像在确认重量。
“谢谢您,怀特先生。”一个中年妇女接过册子,紧紧抱在胸前,“我会让我儿子读。他识字。”
“给他读。”怀特说,“告诉他,这不是一个人的梦。”
队伍缓慢移动。
然后,怀特看到了詹姆斯——那个昨晚给他送咖啡的男孩。
男孩挤到前面,仰头看着他,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
“怀特先生,”詹姆斯说,“我读完了。”
怀特一愣:“读完了?全部?”
“有些字不认识,但我妈妈帮我念了。”男孩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正是怀特昨晚给他的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我喜欢最后那句:‘这个梦想,就在我们手中,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怀特蹲下身,平视男孩:“詹姆斯,你现在……有什么梦想吗?”
詹姆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梦想有一天,我不用再梦见我爸爸。”
怀特喉咙一紧。
“我梦想有一天,我妈妈咳嗽的时候,能有钱看医生。”
男孩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坚定:
“我梦想有一天,我能去中国。”
怀特怔住了:“去中国?为什么?”
“我想见见贾先生。”詹姆斯说,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我想告诉他,他的梦……帮到我了。我想谢谢他。”
怀特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刚才在台上所有的慷慨激昂,所有的泪水和呐喊,都不如这一刻——这个哈莱姆贫民窟的黑人男孩,说他想去中国,谢谢一个从未谋面的中国人——来得震撼。
他摸了摸詹姆斯的头,声音沙哑:
“好好长大。好好认字。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见到他。”
“我会的。”詹姆斯重重点头,然后把册子小心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我会留着这个。等我见到贾先生,我要给他看——告诉他,他的字,飘过了大洋,落在我心里了。”
男孩跑回母亲身边。母亲——一个瘦弱的、不断咳嗽的女人——对怀特点点头,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感激。
怀特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很动人的一幕,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怀特转身,看见玛丽·温斯洛——那个《纽约时报》的记者,不知何时到了现场,相机挂在胸前。
“你都拍下来了?”怀特问。
“拍了一些。”玛丽说,“但更多的东西……相机拍不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怀特沉默片刻,问:“玛丽,你说……贾先生如果知道今晚这里发生的事,会怎么想?”
玛丽想了想:
“我认识贾玉振。他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经历了太多生死,心都磨硬了。但是……”她顿了顿,“如果他知道,他的文字在一个十岁的黑人男孩心里种下了‘去中国谢谢他’的念头——我想,他会觉得,这辈子写的字,值了。”
怀特点头,望向东方——虽然隔着墙壁,隔着大洋,但他仿佛能看到重庆的方向:
“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告诉他:他的梦,在哈莱姆的雪夜里,开出了黑色的花。”怀特轻声说,“很美,很痛,但……是真的花。”
玛丽郑重地记下。
雪渐渐小了。
人群开始散去。但很多人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角、屋檐下,就着路灯的光,翻看那本小册子。有人低声讨论,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把册子传给没领到的人。
怀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贾玉振文章里的一句话:
“纵使长夜如墨,总有星火不灭。”
今晚,在哈莱姆,上千颗星火被点燃了。
它们可能微弱,可能随时被寒风吹灭。
但此刻,它们亮着。
这就够了。
五日后,1944年2月1日,晨,重庆七星岗
电报是玛丽通过美军驻华机构辗转送来的,用了双重加密。冯四爷找来懂英文的地下党同志帮忙,译了整整一上午,才把全文译出。
厚厚一叠译文送到书房时,贾玉振刚写完当天的《战地日记》。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接过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
他看得很慢。
看到“佐治亚的红土”时,他停下,起身走到窗前,点了支烟。
看到“种植园的老橡树”时,他闭上眼睛,烟在指间静静燃烧。
看到“密西西比河的泪水”时,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苏婉清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丈夫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玉振?”她轻声唤道。
贾玉振转过身,脸上的神情让她怔住了——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看看这个。”他把译文递给她,声音很轻。
苏婉清放下托盘,接过那叠纸。她的英文不算精通,但大致能看懂。翻了几页后,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们……把你的文章……”
“重写了。”贾玉振接话,走回书桌旁,“重写成了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战斗。”
苏婉清继续翻看,越看越震惊:“他们把长江黄河换成了密西西比河,把日军轰炸换成了种族暴行……可是……”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丈夫,“为什么我觉得,这骨子里……还是你的声音?”
“因为渴望是相通的。”贾玉振说,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饥饿是相通的,屈辱是相通的,想要挺直腰杆做人的愿望……是相通的。”
他望向窗外。院子里,几个孤儿院的孩子正在早读——不是课本,是《平民千字文》的手抄本。稚嫩的读书声飘进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你怎么想?”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是高兴……还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