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季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湿漉漉的水汽。西南联大后墙外那间废弃的仓库里,油印机转动的声音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咣当,咣当,咣当。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固执。仓库的窗户用麻袋堵着,只留一条缝隙透气。昏黄的煤油灯下,七八个学生轮流摇着机器把手,额头上全是汗,手上染满了油墨。
“慢点,这一版快印完了。”说话的是物理系四年级的陆文渊,眼镜片蒙着一层雾气。他小心地从机器上揭下一张刚印好的纸,就着灯光检查——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我有一个梦想——告中华同胞书》全文
作者:贾玉振
西南联大“星火读书会”敬印
纸张是粗糙的草纸,泛黄,边缘毛糙,但厚实,能经得住多次传阅。油墨是学生们凑钱买的劣质货,气味刺鼻,但没人抱怨。
“第几份了?”旁边历史系的女生陈素问,她负责装订,手指被纸张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陆文渊看了眼墙角:“三百二十七份。”
三天,三百二十七份。每份二十页,每页要摇三十次把手。算下来,这台老旧的油印机已经转动了近二十万次。
“继续。”陆文渊说。
咣当,咣当。
仓库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怀里抱着一捆东西。
“林海?”陆文渊抬头。
叫林海的男生是经济系二年级的,浙江人,说话带着吴语口音:“文渊兄,我又弄到纸了。”他把那捆东西放下——是裁切过的香烟包装纸内衬,薄如蝉翼,但质地柔韧。
“哪儿来的?”
“烟草厂后门的废料堆。”林海压低声音,“我和看门的老头说了,咱们印的是抗战文章,他悄悄让我拿的,不要钱。”
陆文渊拿起一张对着灯看。半透明的纸,印上字后可能会透,但这样的纸轻,好藏,适合秘密传递。
“好。”他点头,“下一批用这个纸印袖珍版,方便携带。”
陈素忽然开口:“文渊,昨天训导处的人找我了。”
所有人停下动作。
“他们怎么说?”
“问我们在干什么。”陈素苦笑,“我说在印复习资料。他们不信,但也没深究——可能是贾先生现在名声太大,他们不敢明着查。”
陆文渊沉默片刻:“小心点。以后晚上印,白天把机器藏起来。”
“藏哪儿?”
“拆了,零件分开放。”陆文渊说得很平静,“我学物理的,拆装机器在行。”
咣当声又响起来。
这次是陈素摇把手。她摇得很慢,很稳,眼睛盯着纸张一点点从滚筒下吐出来。那些字——那些她几乎能背下来的字——又一次出现在纸上: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七星岗的废墟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是北平的小学教员,七七事变后不肯给日本人编教材,被宪兵队抓走,再没回来。母亲带着她和弟弟逃到昆明,临行前只带了一件东西:父亲用过的《辞海》,扉页上写着:“字不可废,国不可亡。”
“素素?”陆文渊碰了碰她肩膀。
陈素回过神,发现自己流泪了。她慌忙抹掉,继续摇把手。
咣当,咣当。
这声音穿过仓库的墙壁,飘进昆明的春夜里。远处偶尔有狗吠,更远处是军营的号声。但在这间仓库里,只有油印机固执的、不知疲倦的转动声。
像心脏在跳动。
一个民族的心脏,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着。
上海烟纸店里的“特制香烟”
上海的春寒比刀锋还利。
法租界边缘那间不起眼的烟纸店里,老周正在整理货架。店里卖香烟、火柴、肥皂、还有偷偷兑换的外汇券。表面上看,这就是上海滩成千上万家烟纸店中的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柜台下的夹层里,藏着别的东西。
老周边整理边用余光扫视街面。下午三点,街上人不多,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生意,卖报的孩子在吆喝,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拎着购物袋走过——可能是随军家属。
确认安全后,老周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老刀牌”香烟。他抽出一包,动作自然地撕开封条,取出两支烟,又把封条仔细贴回去。
但这两支烟里,没有烟草。
他用镊子从烟卷里抽出两个细小的纸卷——比火柴棍还细,展开后是火柴盒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
《我有一个梦想》节选
抗日必胜!中国不亡!
字太小了,小到可以夹在指甲缝里,可以塞进耳洞,可以藏在衣领的线头中。这是地下印刷厂用最精密的设备印出来的,一套铜版要刻三天,但印出来的成品,一包香烟就能藏上百份。
老周把纸卷重新塞回烟卷,放进一个特制的烟盒——这个烟盒的夹层能装二十支“特制烟”。然后他锁上铁皮盒,放回柜台下。
门上的铃铛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副银行职员的模样。
“周老板,来包‘老刀’。”中年人声音平淡。
老周从货架上取下一包普通的,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掏出钱,同时压低声音:“三号要二十盒,送到外白渡桥。”
“什么牌?”
“‘老刀’。”
“什么时候?”
“明晚八点,桥墩第三个石缝。”
交易完成。中年人转身离开,铃铛又响了一声。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整理货架。但他心里清楚:那二十盒“老刀牌”里,将有四百支特制烟,四百份缩印的《我有一个梦想》,通过外白渡桥下的秘密交接点,流进上海的毛细血管。
可能会传到某个困守孤岛的国军士兵手里,可能传到某个在工厂做工的工人怀里,可能传到某个在日资银行上班却偷偷收集情报的职员口袋里。
也可能传到某个日本宪兵的桌上——如果被发现,传递链条上的所有人都会被逮捕、拷打、处决。
老周点了支真的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去年牺牲的老陈。老陈也是干这行的,在虹口区开了家书店做掩护。被特高课发现时,书店地下室里堆满了抗日宣传品。老陈被捕前吞了氰化物,尸体被挂在电线杆上示众三天。
老周吐出一口烟,轻声自语:“老陈,你挂在上头看着——现在连烟卷里,都藏着咱们的字了。”
他把烟掐灭,开始准备明天要送的货。
二十盒香烟,每盒检查三遍,确保没有纰漏。
这工作枯燥,危险,但总要有人做。
就像那些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微小,但存在。
存在,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