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馨园会所深处,三层明清风格的别墅门口,一辆黑色奔驰S级悄无声息停下。
车灯熄灭的瞬间,司机麻利下车,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手还下意识护在车门框上,生怕里面的人碰头。
乔文栋从车里钻出来,一身深灰色夹克,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墨镜架在鼻梁上,把眉眼挡得严严实实。
他在车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快步迈向别墅大门。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轻快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
他今晚本不想来。
陈建国约他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先是推了。
换届在即,市长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陈建国提到了那幅画。
唐寅的虎画。
他找了十几年,市场上偶尔露面的都是赝品,真迹连影子都没见过。
陈建国说找到了,请他去掌眼。
掌眼是假,送画是真。
他知道这里的风险,但那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陈建国迎上去,双手握住乔文栋的手,脸上的笑容既灿烂又真诚。
“乔市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进到大门,乔文栋摘下帽子和墨镜,交给一旁的陈继业,嗯了一声。
陈建国在前面引着,坐上直达三楼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宽敞的宴会厅。
刚踏出电梯,乔文栋的目光就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会客区墙上那幅画上。
虎画,唐寅的。
他郑重地走过去,像朝觐。
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画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里的虎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像活的一样。
身上的斑纹用笔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陈建国看见了。
“乔市长,这幅画是我从一个隐世收藏家手里收来的,专程送给您。”
陈建国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试探。
乔文栋转过身,看着陈建国。
他的眼底是炽热的喜欢,但语气淡淡的,明显在努力克制着。
“陈总,你太客气了。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建国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乔市长,您属虎,这幅画跟您有缘。我这个人信缘分,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乔文栋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看着那幅画,目光在老虎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那老虎的眼神,令人胆寒,仿佛下一秒就会吃人。
传说,这正是唐伯虎的惊人之笔,画虎点睛。
“陈总,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他终于松口。
陈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市长,先吃饭。边吃边聊。”
宴席摆在屏风后,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子,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六道凉菜,精致小巧。
主菜还没上,茅台已经开了,放在桌子中间,瓶盖拧开,酒香在空气里弥漫。
陈建国拉开主位的椅子,等乔文栋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陈继业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轻易插话。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凤纹旗袍,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脸上的妆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走到乔文栋旁边,微微弯了弯腰,笑了一下。“乔市长,好久不见了。”
乔文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墙上那幅画上。
苏婉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他倒了杯茶。
菜一道一道上来。
清蒸鲥鱼、原盅海参、红烧澳洲鲍鱼、松茸炖鸡,都是乔文栋爱吃的菜。
陈建国一边劝酒一边观察乔文栋的表情。
乔文栋喝了一口茅台,夹了一筷子鲍鱼,嚼了两下,目光又飘到了画上。
苏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酒,说话软绵绵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乔市长,您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刚空运过来的,新鲜着呢。”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乔文栋的手背。
往日里,乔文栋会握住她的手,捏一下,或者拍拍,回应她的殷勤。
但今晚他完全没有反应,目光一直盯在那幅画上。
喝一口酒,瞅一眼画,再喝一口,再瞅一眼。
苏婉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丝毫未觉,像摸着一块木头。
苏婉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陈建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喜。
疼的是那幅画,三个多亿,找了多少年才找到,从香港那个收藏家手里买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喜的是乔文栋对那幅画的态度,越是痴迷,越说明他志在必得,志在必得就容易谈条件。
记得有个商界大佬说过:不怕官员清廉,就怕他没喜好。只要有喜好,就可以顺着缝浇。
当然,说这话的大佬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但这句话,几乎成了今后商人纵横政商两界的至理名言。
对清廉的,尚且如此,更别说乔文栋这样的官了。
陈继业坐在下手,大气不敢出,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凉。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乔文栋,又赶紧低下去。
他想起上次在电视上,乔文栋在台上讲话,两个人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
那时候他觉得乔文栋是个人物。
心里还在想:陆云峰算什么,一个小县委办副主任,连给乔文栋提鞋都不配。
现在他坐在乔文栋对面,突然觉得没什么?
多大的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拿捏。
他知道,只要今天乔文栋收了这画,自己就有救了。
他不时偷偷瞄一眼老爹,交换一下眼神,心里都有数:
乔文栋这是被画迷心窍了,这样更好,他们的事,成功率又高了几分。
陈建国见过世面,也不再多废话,陪着乔文栋喝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并不说正事。
乔文栋现在一门心思在画上,逼得太紧,反而容易出岔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
乔文栋喝了大半瓶茅台,吃了不少菜,但心思全不在味道上。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看向陈建国:
“陈总,差不多了。我还要去看望一个省里的老领导,不能待太久。”
他故意抬出省里的老领导,一是找个借口,二是抬高自己的身价,让陈建国知道,他肯来,已经给足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