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是唐仲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鞋面带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很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好几天没合眼。
但看见陆云峰的时候,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云峰,都能拄着拐走路了,好,好,恢复得快就好。”
陆云峰跟他握了握手。“唐叔叔,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国外吗?”
“回来处理点急事,抽空来看看韵诗。”
唐仲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疼。
柳玉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仲谦,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唐仲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不乐观。瑞国政府已经启动了行政程序,下个月就要强行收回我们的股份。法律团队正在准备材料,下个月正式起诉瑞国政府和那家外资公司。”
“在那边起诉?胜算大吗?”柳玉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唐仲谦沉默了一下。
“那边的法律团队说,有胜算,但对方是政府,诉讼过程会很长,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我已经让助理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了,向国内主管部门提交了求助报告,但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这种事情,国家一般优先支持国企,我们这种民营企业,很难得到真正的帮助。”
柳玉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起昨天苏婉清打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仲谦,苏大姐昨天来电话了,问了韵诗的情况,还问了你的事。她说,如果唐氏集团在跨国并购案上需要政府高层出面,她可以尽力帮我们。”
唐仲谦抬起头,看着柳玉茹,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苏大姐不是在妇联吗,能帮上什么忙?”
“她说的是高层出面,不是她自己出面。”
柳玉茹看了陆云峰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仲谦,我觉得苏大姐不是一般人。你看她来医院那几天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都来看云峰,连医院的院长都客客气气的。说不定,她……”
她没再说下去,毕竟陆云峰在身边。
唐仲谦沉默了。
他想起苏婉清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提出认唐韵诗做干女儿背后的考量。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他看了看陆云峰。
陆云峰站在床边,拄着拐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同龄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
“唐叔叔。”
陆云峰开口了,“我建议您尽快安排时间,去京都一趟。”
唐仲谦看着他。“去京都?”
“对。我陪您去。”
陆云峰的语气很诚恳,但也很笃定,“我父母在京都,他们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陆云峰知道,母亲给柳玉茹打电话,绝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特意安排的,母亲是想帮唐家,也是想让他能了却对唐韵诗的愧疚。
如果能帮助唐氏集团摆脱困境,何尝不是帮了唐韵诗?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报答呢?
他没有说父亲是什么部长,母亲是什么副主、席。
那些话说出来像是在炫耀,不像在帮忙。
他相信唐仲谦到了京都,自然会明白,他相信父母的力量,能帮唐家度过难关。
唐仲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你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在部里工作。”
陆云峰说得含糊,但态度很真诚,
“唐叔叔,我不是在跟您客套。韵诗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了。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唐仲谦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但陆云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语气没有敷衍,就是很诚恳地说“我想帮你”。
他想起女儿躺在IcU里还保持着拥抱姿势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她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受这么重的伤”时自己心里的震惊。
他那时候就想,能让我女儿拿命去护的人,一定是个值得的人。
“好。”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你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那我让助理改签机票。”
唐仲谦拿出手机,翻出助理的号码,“你把你的航班信息发给我,我们一起走。”
陆云峰点了点头。
“唐叔叔,您把求助报告和相关资料带上。到了京都,我让我父母帮您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渠道递上去。”
唐仲谦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不过二十几岁,说话做事却像四十岁的人一样沉稳。
他想起上次在病房里见到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吊着,右手打着石膏,但眼睛是亮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将来不会平庸。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达成了协议,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唐家的事可能有转机,担忧的是这一去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李雪松,李雪松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
她的心里叹了口气。
“仲谦,你去吧,家里的事有我盯着。”
唐仲谦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辛苦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李雪松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韵诗,看了一眼她白得像纸的脸,看了一眼她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的心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坠。
“韵诗,我明天陪叔叔回一趟京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你好好缓缓,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你一定要醒。”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规律地跳。
陆云峰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虚扶着。
走廊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他的拐杖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回味着刚才对唐仲谦说的话,“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他觉得自己是真心的,不掺一点假。
唐韵诗救了他的命,他做这些算什么,跟一条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如果能让唐家渡过难关,让唐仲谦不用焦头烂额,让柳玉茹不用在女儿的病床前还惦记着丈夫的官司,那他就觉得做对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