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沙瑞金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京州是汉东的重镇，光明峰项目更是全省的标杆，你在那里坐镇，对全局的稳定至关重要。”
“沙书记放心，我会守好这一摊。”李达康的语气很坚定。
又聊了几句光明峰项目的具体进展，沙瑞金便挂了电话。
李达康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心里那股绷了好几天的劲儿，似乎微微松了一些。
田国富来了，纪委这条线就有了自己人。
加上沙瑞金、钱辉和他自己，他们这边就有四个人了。
虽然面对王江涛经营多年的网络，四个人的力量依旧不算雄厚，但比起之前孤军奋战的局面，已经有了质的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京州的万家灯火上，心里那根弦虽然还在绷着，但他已经能看到一丝隐约的光亮在前方了。
三月二十四号上午，省委大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林凤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几个已经收拾好的纸箱，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积攒的文件和笔记。
他今天没有安排任何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等着下午的告别会。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在纪检系统干了整整二十九年，从基层的纪检员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二十九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变成一个鬓发斑白的老纪检，也足以让一个人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情世故、利益纠葛、权力运转，了如指掌。
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王江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王省长？”林凤成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王江涛走进办公室，把茶叶放在办公桌上。
“知道你马上就走了，先过来跟你说说话，免得下午人多嘴杂，什么都聊不成。”
林凤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王江涛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几个已经收拾好的纸箱，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走就要走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你也要退了。”
林凤成笑了笑：“是啊，时间过得快，王省长你已经是一方巨擘了。”
“那都是您这些老同志带得好。”王江涛的语气很诚恳。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很多事情都是在您的帮助下才理顺的。”
林凤成摆了摆手：“跟我关系不大，是你自己有本事，我来汉东这些年，见过不少干部，你这样的确实不多。”
“有思路，有手段，也有魄力，能把事干成，也能把人稳住。”
王江涛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凤成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快要离去的故人。
沉默了一会儿，林凤成率先打破了安静：“王省长，我知道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旧的，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王江涛微微坐直了身子：“凤成同志，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对汉东的情况比谁都了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在你看来，汉东现在的纪检工作，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林凤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最大的难点，不在于查案的技术问题，而在于查案的勇气问题。
纪委的手伸得太长，容易伤及太多人，组织反馈的阻力就会很大。
这些年，纪检工作能稳步推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上面有人撑着。
如果有人撤走了那个支撑点，很多案子就会查不下去。”
他说得很含蓄，没有点名道姓，但王江涛听得明白——林凤成是在提醒他：纪检工作离不开领导层的支持，如果接任者跟他不合拍，他在汉东布局的很多事情都会面临被审查的风险。
“你的提醒，我记住了。”王江涛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凤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其实我这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你心里比我清楚该怎么应对，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总觉得不完整。”
王江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度：“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不上辛苦。”林凤成摆了摆手。
“干这行的，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活，能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汉东这几年的变化聊到各自的家庭。
临近中午的时候，王江涛站起身告辞：“下午的会我就不参加了，省得你在场面上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我上午来过了，这份心意你收着就行。”
林凤成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沿着走廊走远，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那几个纸箱安静地放在那里，等着被搬走。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几棵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
林凤成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在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依旧沉稳有力，像他这些年的工作一样，一笔一划都不曾含糊。
这大概是他签的最后一个字了。
三月二十八号，汉东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场简朴而隆重的送别会。
地点在省委小礼堂，参加的人不多，主要是省委领导班子成员和省直机关的部分负责同志。
会场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一条横幅写着欢送林凤成同志光荣退休，朴素而庄重。
林凤成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他
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要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一个体面的句号。
会议开始后，先是王江涛代表省委省政府致欢送辞。
他的语气诚恳而庄重，回顾了林凤成在汉东纪检系统二十九年的工作历程，充分肯定了他为汉东反腐倡廉事业做出的贡献，最后以凤成同志是一位忠诚干净担当的好干部作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