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府在巡抚衙门后院砌灶砌到第三天,手上磨出了四个水泡。刘师傅背着手在旁指点,说话不留情面:“火道歪了,烟囱口留太小,这灶烧起来得倒烟——钱大人,您这手艺,还不如我们合作社烧砖的学徒。”
钱知府一身绸缎便服沾满泥灰,哭丧着脸:“刘、刘师傅,下官实在不是这块料……要不,换个人砌?”
“换人?”蹲在井沿上啃第七十块豆饼——这回是刘师傅用省柴灶试烤的芝麻烧饼,陈野非说是豆饼——的陈野咧嘴笑了,“钱大人,当官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换个人?收贿赂的时候怎么不说换个人?现在砌个灶就要换人?”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跳下井沿,走到那半拉子灶台前蹲下,用手指敲了敲砖缝:“砖缝没抹严,漏风;火膛太浅,存不住火;烟道拐弯太急,烟跑不顺——钱大人,您这灶要是砌在百姓家,一顿饭得多烧一半柴。百姓一年才多少收成?经得起您这么糟践?”
钱知府额角冒汗,连连称是。陈野却话锋一转:“不过嘛,比第一天有进步——第一天您连砖都摆不齐。彪子,给钱大人记上:砌灶三日,从‘狗啃泥’进步到‘猫挠墙’,酌情减罪一等。”
张彪真掏出个小本子记。钱知府哭笑不得,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和泥垒砖。
前院传来喧哗。狗剩跑进来:“陈大人,衙门口来了一堆百姓,都抱着砖——说是要递‘砖状’!”
陈野眼睛一亮:“砖状?这新鲜。”他拍拍手上的饼渣,往前院走。
衙门口果然聚了二三十个百姓,每人怀里抱着一块到两块青砖。见陈野出来,一个黑瘦汉子上前,把砖往地上一放,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状告东城粮铺王扒皮,大斗进小斗出,三年坑我粮食八石。苦主赵老栓。”
陈野蹲下看砖,咧嘴:“赵老栓,识字?”
黑瘦汉子摇头:“不识字。这字是请街口代写先生刻的——刻一个字一文钱,这八十七个字,花了八十七文,够买半斗米了。”
陈野心里一酸,面上却笑:“值!半斗米换个公道,值!”他起身朝衙里喊,“栓子!出来收状子——按砖收!”
栓子抱着一摞空白账册出来,蹲在衙门口,一块砖一块砖登记。百姓们挨个递砖:有告地主强占田产的,有告商户以次充好的,有告里长摊派不公的……每块砖上都刻着事由、苦主、证据线索。
陈野蹲在门槛上看着,忽然问:“怎么都是告小官小商的?大官呢?比如……知府大人?”
人群静了一瞬。一个老妇颤巍巍开口:“陈青天,俺们……俺们不敢。知府大人是父母官,俺们小民哪敢告……”
“父母官?”陈野站起身,走到钱知府砌的那半拉子灶台前,一脚踹塌了半边,“这样的父母官,配吗?”
灶台轰然垮了一半,砖块滚落。钱知府站在废墟旁,面如死灰。
陈野转身对百姓:“各位父老,从今天起,巡抚衙门收砖状——不分大小,不分官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砖递上来,我一块一块查。查实了,该退赃的退赃,该罢官的罢官,该砍头的——我亲自监斩!”
百姓哗然。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更多人眼中燃起希望。
陈野又补了句:“不过有一样——递砖状得实名。匿名砖,我不收。为啥?因为我查案要叫你对质,要叫你拿证据。躲在砖后头不敢露脸,那叫诬告。”
他让栓子把这条也刻成砖,立在衙门口:“这叫‘告状规矩砖’,都看清楚了再递。”
砖状收了三十七块。陈野不升堂,就在后院灶房边上,蹲在条凳上,一块砖一块砖“断案”。
第一个案子就是赵老栓告粮铺王扒皮。陈野让狗剩去传王扒皮,又让赵老栓把家里的斗带来。王扒皮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一来就喊冤:“陈巡抚明鉴!小人做生意童叟无欺,这赵老栓定是嫌粮价高,诬告小人!”
陈野没理他,让栓子拿官斗量赵老栓的斗——一量,赵老栓的斗比官斗小一成。王扒皮得意:“您看!是他家的斗小!”
陈野咧嘴:“急啥?”他又让狗剩去王扒皮铺子里,把他收粮的斗拿来。两个斗一对比,收粮的斗比官斗大一成,卖粮的斗比官斗小一成——一进一出,坑两成。
王扒皮汗下来了。陈野蹲到他面前:“王老板,你这斗……会变戏法啊?”
“这、这定是伙计弄错了……”
“伙计弄错?”陈野从怀里掏出块豆饼——第七十一块,其实是刘师傅试做的糖饼,他非说是豆饼——掰了一半塞王扒皮手里,“这样,你现在去街上,用你这套斗做笔买卖——买进用大斗,卖出用小斗。做成了,这半块饼赏你;做不成,那你就是欺行霸市,按律杖三十,罚银五十两。”
王扒皮哪敢去?当场跪倒认罪,愿意退赔赵老栓粮食,再加罚银二十两。
陈野让栓子记下,又把那半块饼收回来,自己啃了:“退赔的粮食,按市价折银,由衙门代收,月底统一分给东城贫户。罚银充公,用于修杭州城外的官道——赵老栓,你监工,一天工钱三十文,干不干?”
赵老栓愣了:“俺、俺监工?”
“对。”陈野咧嘴,“你受了坑害,最知道这钱来得不易。你盯着修路,一块砖一块砖地盯,看谁敢偷工减料。”
赵老栓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就这样,一个下午,陈野蹲在灶房边,“断”了十一桩案子。有当场和解的,有责令赔偿的,有需要进一步查证的。每断一桩,就让栓子把结果刻在原砖背面,再把砖垒在衙门口——“结案砖墙”。
到傍晚,衙门口垒起了一小面墙。百姓围着看,议论纷纷。
夜里,陈野没睡。他让张彪带路,顺着灶房暗格里那张地图,去探杭州城下的暗渠。
暗渠入口在衙门后院井底——井壁有块活动的砖,推开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张彪打头,陈野第二,狗剩举着火把跟在后面。
渠里阴冷潮湿,脚底是没过脚踝的污水,泛着臭味。走了约一刻钟,前面出现岔路——一条往左,通府衙大牢方向;一条往右,通城外;中间那条,直通钱知府私宅后院。
陈野选了中间那条。渠越走越宽,渐渐能直起身子。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铁栅栏——锁着的。
张彪用铁钳绞断锁,推开栅栏,后面是个石室。石室里堆着些箱子,打开一看,是账册、信件,还有几箱金银。
陈野翻看账册,是钱知府这些年来“孝敬”二皇子及余党的明细,总计超过五十万两。信件里,还有几封与倭国商人的通信,提到“合作”“分润”等字眼。
“好嘛,”陈野咧嘴,“这是把老巢都搬到地下了。”
他让狗剩把东西清点登记,又继续往前探。石室后有道暗门,推开是个向上的石阶。拾级而上,顶端是块活动木板——推开,月光洒下来。
探头一看,是间书房。书架、书案、太师椅——正是钱知府私宅的书房。书案上还摊着本没合上的账册,墨迹未干。
陈野爬出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书架上摆的多是些《论语》《孟子》装点门面,但书架后有暗格,里面藏着春宫图、艳情小说,还有个小木盒,装着一叠借据——都是杭州富商“借”给钱知府的钱,年息三分,从未还过。
“表面圣人,内里畜生。”陈野把借据揣怀里,又从书案抽屉里翻出串钥匙——是钱知府私宅各房门钥匙。
他原路返回暗渠,到石室时,张彪和狗剩已经清点完了:金银合计八万两,账册十七本,信件四十三封。
“东西搬回衙门。”陈野下令,“石室封了——用砖封。”
他们从衙门井口爬出来时,天已微亮。陈野让张彪带人搬砖下去,把暗渠通往钱知府私宅的那段彻底砌死。砌完了,还在砖墙上刻字:“贪赃暗道,永世封禁。巡抚陈野,景和二十五年秋。”
天亮后,陈野把还在睡梦中的钱知府叫到后院。灶台废墟旁,堆着那些从暗渠搬出来的金银账册。
钱知府一见那些东西,腿就软了,扑通跪倒。
陈野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叠借据:“钱大人,这些‘借’据,您解释解释?”
钱知府面如死灰,说不出话。
“不说也行。”陈野站起身,“这样,我给您个机会——后院这些砖,您重新砌个灶。砌好了,我尝一口刘师傅用这灶做的饭,要是觉得香,您这命,或许能保。”
钱知府愣住:“砌、砌灶……就能保命?”
“对。”陈野咧嘴,“但有个条件——这次砌灶,不能用您原来的法子。得用我教的法子:砖缝要严,火膛要深,烟道要顺。砌完了,我还要考您三个问题:一,砌这个灶用了多少块砖?二,烧开一锅水要多少柴?三,这灶比普通灶省多少柴?”
钱知府傻了:“这、这怎么算……”
“算不出来?”陈野笑了,“算不出来,说明您没用心。没用心砌的灶,烧出来的饭不香——那您这命,也就不香了。”
钱知府一咬牙,爬起来就干。这次他真拼了命,一块砖一块砖地量,一铲泥一铲泥地抹,满头大汗,手上水泡磨破了也不停。
陈野蹲在井沿上看着,边看边啃第七十二块豆饼——这回是赵老栓媳妇送来的菜窝头,他非说是豆饼。
刘师傅在一旁指点,这次语气缓和了些:“对,砖要浸水,不然吸泥浆里的水太快,泥会裂……火膛底要垫层碎砖,透气……”
砌到晌午,灶成了。钱知府瘫坐在地,手上血淋淋的。陈野让刘师傅点火试灶——火苗稳而旺,一锅水两刻钟烧开,比普通灶省柴三成。
陈野舀了瓢开水,吹了吹,喝了一口:“嗯,水甜——是井水好,还是灶好?”
钱知府喘着气:“都、都好……”
“三个问题,”陈野蹲到他面前,“答。”
钱知府努力回想:“用、用了二百三十七块砖……烧开这锅水,用了……六斤柴?比普通灶省……省三成?”
陈野咧嘴:“砖数对,柴数差不多,省柴数对。”他站起身,“钱有财,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但知府你别当了——去合作社砖坊,当砌灶学徒。什么时候砌出一百个这样的省柴灶,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钱知府愣住了,随即磕头如捣蒜:“谢、谢陈巡抚不杀之恩!”
陈野摆摆手,对栓子道:“把他这些罪证,刻成砖——专刻‘钱有财贪墨五十万两明细砖’,垒在衙门口最显眼处。让他每天上工前看一遍,下工后看一遍,记住自己为啥在这儿砌灶。”
午饭在衙门食堂吃——就是后院那间灶房,现在砌了两个省柴灶,一个做饭,一个烧水。刘师傅用新灶炒了四个菜:醋溜白菜、麻婆豆腐、红烧茄子、还有一大盆蛋花汤。三十几号人围坐,吃得满头大汗。
陈野蹲在条凳上,端着碗扒饭,边吃边说:“杭州这潭水,咱们搅浑了第一层。接下来,得往深处挖——漕运、盐政、织造,这三根烂柱子,一根根拆。”
狗剩问:“先从哪根开始?”
“盐政。”陈野夹了块豆腐,“盐是百姓每天要吃的,盐价高了,百姓日子就苦。而且盐政跟倭国勾结最深——钱有财那些信里提到,杭州盐政衙门有个‘海盐司’,专门负责跟倭国商人对接,用官盐换倭国铜铁。”
栓子翻着账册:“账上记着,过去三年,‘海盐司’经手盐货价值八十万两,但入库记录只有五十万两——差额三十万两,去向不明。”
“去向很明。”陈野咧嘴,“进了二皇子口袋,进了倭国商人腰包,进了经手官员的私库。”他放下碗,“下午,咱们去‘海盐司’看看。”
正说着,衙门口传来吵闹声。张彪出去查看,片刻后带回个人——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渗出血迹。
老汉一见陈野就跪倒:“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草民的女儿……被盐政衙门的官差抢走了!”
陈野扶起他:“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汉老泪纵横:“草民家住盐场村,世代晒盐。三天前,盐政衙门的官差来收盐,说我家的盐‘成色不足’,要罚银十两。我拿不出,他们就把我女儿小翠抢走了,说是‘抵债’……我追到盐政衙门,他们不让进,还打我……”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件女子衣裳,染着血。
陈野脸色沉下来。他接过衣裳,摸了摸血迹——还没全干。
“彪子,点二十个人。”陈野站起身,“栓子,带上账册。狗剩,去叫钱有财——让他带路,去盐政衙门‘讨盐债’。”
他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半个菜窝头——他那第七十二块“豆饼”——揣进怀里,扛起铁锹。
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像血。
杭州的第一把火烧起来了,但盐政衙门那口锅,怕是已经烧糊了。
下一局,该去看看那锅“盐”里,煮的是百姓的血,还是官商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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