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五十年,冬。
北平科学院主楼顶层的观星台,九十岁的朱棣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轮椅上。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望向南方夜空时,依然锐利如昔。
“王爷,”年轻的助理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递到他手中,“南京来的。陛下……启明皇帝三日前驾崩了。”
朱棣的手微微一颤。
电报很简短,是太子朱文奎亲笔:“皇叔祖启:父皇于腊月初八子时,崩于紫金山观星台。手握蒸汽机初号机模型,神色安详。遗诏命薄葬,诸事从简。惟愿皇叔祖保重,铁路未成,新大陆未至,雄图待续。”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朱棣沉默了许久,久到助理以为他睡着了。直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他才缓缓开口:
“三十年了。”
“什么?”助理没听清。
“从他那年站在奉天殿前,说要‘开创属于这个时代的荣光’,到现在……”朱棣的声音很轻,“整整三十年。”
他转动轮椅,来到观星台边缘。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北平城——不,现在应该叫“北京”了。自启明三十年起,朝廷便正式迁都于此,因为这里离铁路枢纽更近,离北方的矿山更近,离那个正在被一点点打开的“新大陆”更近。
城里的灯火绵延不绝,蒸汽机的白烟在夜空中袅袅升起,远处火车站传来汽笛的鸣响——那是今晚最后一班开往南京的列车,车上装载着最新的炼钢设备和一整套内燃机图纸。
“他做到了。”朱棣忽然笑了,笑中带着泪,“这小子,真的做到了。”
助理不敢接话,只是默默为他披好滑落的毛毯。
“你知道他登基那晚,跟我说过什么吗?”朱棣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四叔,爷爷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皇位,而是一个选择题——是要当坐享其成的皇帝,还是要当筚路蓝缕的开拓者。’”
“我那时笑话他,说你这小子,流落民间二十年,回来就敢说这种大话。”
“可他真的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启明五年,第一艘蒸汽轮船在长江试航,朱雄英站在船头,顶着大风大喊“再快一点”;
是启明十二年,远航船队带回新大陆的玉米、土豆种子,朱雄英亲手在御花园开垦试验田;
是启明二十五年,第一条连接北平与南京的铁路贯通,朱雄英坐着专列而来,下车第一句话是“四叔,咱们该修支线了”;
是启明四十年,那个白发苍苍的皇帝,最后一次来北平时,站在科学院的讲台上,对台下数百名年轻学员说:
“朕老了,但你们还年轻。这个时代最幸运的事,就是你们不必再像朕这样,要等到三十岁才明白——原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留下什么。”
“他留下了太多。”朱棣喃喃道,“多到我们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追不上。”
助理终于鼓起勇气:“王爷,陛下……启明皇帝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朱棣睁开眼,望向南方那颗最亮的星——那是紫金山的方向。
“他留下的……”老人缓缓说道,“是一个不再需要皇帝的时代。”
助理愕然。
“不明白?”朱棣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皇帝会死,王朝会灭,但科学不死,文明不灭。他用了四十年,把‘朱家的天下’,变成了‘科学的天下’。以后哪怕改朝换代,只要还有人想造更好的机器,想出更远的门,想看清更大的世界……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风雪更大了。
朱棣却推开毛毯,坚持要站起来。助理赶忙搀扶,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观星台最高处。
“拿纸笔来。”他说。
“这么晚了,王爷要写信?”
“不是信。”朱棣望向星空,眼神炽热,“是回礼——回他三十年前,在紫金山地宫留给我的那个问题。”
助理很快取来纸笔。朱棣的手有些抖,但字迹依然刚劲:
“致启明皇帝朱雄英:”
“你问朕,要当大明的皇帝,还是要当人类的守门人。”
“现在朕告诉你——朕选第三个选项。”
“朕要当那个,亲手为守门人修建大门的人。”
“铁路已通至乌拉尔山,明年开春,就能铺到欧罗巴。新大陆的东西海岸,各有一座‘大明科学院分院’在建。你留下的《寰宇勘探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七阶段。”
“你未走完的路,朕替你走;你未完成的梦,朕替你圆。”
“至于皇帝……”
朱棣的笔顿了顿,然后重重写下最后一行:
“这个位置,从你开始,就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真正的皇帝,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而是那些,敢于为整个文明开辟未来的人。”
“——你的四叔,朱棣。启明五十年腊月十一,于北平观星台。”
写完了。
朱棣将信纸折好,没有封缄,而是递给助理:“拿去,烧了。”
“烧了?”助理不解。
“烧了。”老人望向夜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有些话,不需要寄出去。因为该听到的人……早就听到了。”
助理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信纸在火盆中化作灰烬,火星随着风雪飘向夜空,与漫天星辰融为一体。
朱棣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才轻声说:
“走吧。”
“王爷要去哪儿?”
“去火车站。”朱棣转身,步伐异常坚定,“今天有一班开往西伯利亚的工程专列,我要亲自送他们出发——那条铁路,该往更北的地方铺了。”
助理怔住:“可是王爷,您的身体……”
“身体?”朱棣大笑,笑声在晨风中回荡,“三十年前,有个小子告诉我:人的寿命有限,但文明的寿命无限。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文明的一部分。”
他走下观星台,步履蹒跚,却脊梁笔直。
“我现在明白了——修铁路,就是在延长我的生命;教学生,就是在延续我的血脉;探索星空,就是在拓展我的疆域。”
火车站台上,数百名年轻的工程师、学者、工人已经整装待发。看到朱棣出现,所有人肃然行礼。
朱棣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到车头前,拍了拍那台最新式的蒸汽机车,然后对领队的青年说:
“你爷爷当年,是我麾下的兵。”
青年挺直胸膛:“是!祖父常说,跟着燕王殿下,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那你呢?”朱棣看着他,“跟着我这个九十岁的老头子,去冰天雪地里修铁路,光荣吗?”
青年毫不犹豫:“光荣!因为这条铁路,将连接两个大陆,连接过去和未来——这是启明皇帝和您,留给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礼物!”
朱棣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不让年轻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只是挥了挥手:
“出发吧。”
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驶向北方,驶向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驶向一个连朱雄英都未曾想象过的、更遥远的未来。
朱棣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紫金山地宫,朱雄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四叔,爷爷留给我们的九龙,其实是个计时器——它在倒数的,不是毁灭,而是新生。”
“当倒计时归零时,我们交出的答卷,将决定人类是走向星辰大海,还是退回农耕时代。”
“所以,别怕时间不够。”
“怕的,应该是我们配不上这个时代。”
老人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臭小子……”他轻声说,“现在,轮到四叔来交答卷了。”
他转身,走向科学院大楼。那里,新一轮的招生考试正在进行,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少年,正在为一张“未来”的门票而奋笔疾书。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红色的铁路线已经遍布东亚,正在向欧亚大陆腹地延伸;蓝色的航线已经连接四大洋,正在探索南极冰原。
而在地图正上方,悬挂着朱雄英亲笔题写的匾额:
“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朱棣在那幅地图前驻足良久。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在欧亚大陆的最西端——那个叫做“英吉利海峡”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下一步,”他自言自语,“该过海了。”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个被朱雄英命名为“启明”的时代,还在继续——
向着更远的地方,向着更高的天空,向着那颗悬在头顶、既是倒计时也是启程铃的星辰,坚定不移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