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大周的密探从吐蕃传回了第一手情报。
负责这次潜入的是一个叫赵普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精通吐蕃语,曾随商队多次出入吐蕃。张居正亲自选了他,给他配了五名经验丰富的斥候,全部扮成从川西去做生意的商人。
他们混在商队里,一路向西翻过了唐古拉山,进入了吐蕃的都城逻些(今拉萨)。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逻些城外,整片整片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铺满了河谷。每顶帐篷里都住着一队士兵,少则十人,多则三十人。营地之间,弓箭手在进行密集的射靶训练,骑兵在河谷中来回奔驰,马蹄声震耳欲聋。
赵普趴在一个山坡上,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数那些帐篷。数到八百多顶的时候,他放弃了。
“至少三万人在训练。”他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不是普通的驻军,是正儿八经的主力部队——你看他们的装备,长矛、弯刀、硬弓,全是最新的东西。”
他们继续深入,发现吐蕃的动员远远不止这些。
沿着雅鲁藏布江两岸,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军需补给站。百姓们在成群结队地往这些补给站运送物资——粮食、干肉、皮革、药材,应有尽有。吐蕃特有的牦牛运输队排成漫长的队列,一队接一队,从各个部落汇聚到逻些。
更让赵普吃惊的是——他在一个军需补给站的帐篷里,看到了西域的地图。
那是一幅手工绘制的西域南部地形图,非常详细。图上标注了从吐蕃翻越昆仑山,经过喀喇昆仑山口,直插西域南部的完整路线。路线上密密麻麻标着补给点、水源、宿营地,甚至连每个补给点之间的距离都算得很精确。
赵普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一张探险地图——这是一张军事地图。
他趁着守卫不注意,悄悄画了一张副本,用油纸包好,连夜派人送往长安。
密信到达长安时,陈昭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展开赵普画的副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崔浩叫来了。
“你看看这个。”陈昭把地图推到崔浩面前,语气平静,但带着掩不住的冷意。
崔浩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
“从吐蕃翻越昆仑山进西域南部的行军路线。”陈昭说,“而且不是临时画的——这条线上的标注非常精确,连什么地方有水、什么地方可以宿营都标得一清二楚。我敢说,松赞干布的人至少花了三年时间在勘探这条路。”
崔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那他们——”
“对。”陈昭点了点头,“不是防御,是进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西域全图前,目光落在西域南部那片广阔的无人区。喀喇昆仑山脉以北,塔里木盆地以南,一条狭长的地带——历来是不毛之地,夹在崇山峻岭和广袤沙漠之间。
但陈昭太清楚了,那个方向的背后,是西域最富庶的城邦——莎车、疏勒、和阗。这些城邦刚刚归附大周,驻军薄弱,防务空虚。如果吐蕃的骑兵翻越昆仑山,突然出现在西域南部——只需要一个月,他们就能把西域南缘坐实。
“松赞干布打得好算盘。”陈昭自言自语,“西域南部的防务还没有完善,各城邦的驻军也不足——如果他一口气打进来,至少能吃掉半个西域。”
崔浩焦急地问:“那我们应该立刻增兵西域!”
“来不及了。”陈昭摇头,“从长安调兵到西域,至少两个半月。吐蕃的骑兵一个月就能翻过昆仑山。”
“那怎么办?”
陈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安西都护府。”他把信交给崔浩,“让李靖看看。”
安西都护府内,李靖收到密信时,正在和张合研究西域南部的防务图。
看完信后,李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挂出了一张更大的地图。他的目光在南疆区域扫过,手指缓缓划过昆仑山脉的轮廓线。
“从今天起,安西都护府防务重心南移。”李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所有南部边境的巡逻队加密——从一队增加到三队。各城邦的守备军进入二级战备。”
张合皱眉:“主力部队要不要南调?”
“主力不动。”李靖摇了摇头,“如果吐蕃真的从南边打过来,他们翻越昆仑山后,至少有三天的路程才能到达第一个城邦。这三天——我们必须在他们的补给线上做文章。”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磐石:“派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埋伏在昆仑山口附近的沙漠里,就地隐藏。不要主动攻击,只需要在吐蕃部队经过时,把沿途所有的补给站全部烧掉。”
张合眼睛一亮:“断粮?”
“断粮。”李靖点头,“没有补给,吐蕃的骑兵在沙漠里撑不过五天。三五天没有水,他们连马都要渴死。”
命令迅速下达。
与此同时,在逻些城的大昭寺内,松赞干布正在和几位亲信大臣密谈。
这位年轻的赞普不过二十七八岁,但目光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一身藏红色的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鹰形的金戒指,正慢慢地拨动着一串玉珠。
“禄东赞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赞普,大相的信使刚到。”一位大臣递上密信。
松赞干布接过信,展开来扫了一遍。看完后,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出所料——大周的皇帝,拒绝了和亲。”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个老臣谨慎地问:“赞普,那我们的计划——”
“继续。”松赞干布站起身,走到大昭寺窗前。窗外,漫山遍野的帐篷和士兵正在操练,尘土飞扬,号角声此起彼伏。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低沉而清晰:“大周现在忙着消化西域——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等他们稳住了西域的局势,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几位大臣的脸色都变了。
松赞干布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们不能等。趁大周在西域的根基还没扎稳——抢先一步拿到西域南部的控制权。只要占了西域南边的几个城邦,大周想打回来就得翻过昆仑山。到时候,不是他们堵我们——是我们堵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好好准备,让各部落的骑兵把补给带足。等大周在长安继续喝酒庆祝的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措手不及。”
大昭寺外的训练场上,号角声连绵不绝。
吐蕃的骑兵们举着长矛和硬弓,在河谷中来回冲杀。马蹄声震天动地,像一阵又一阵的雷鸣,在整片逻些河谷中来回震荡。
松赞干布回到窗前,默默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无边无际的雪山,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西域。
那里,是大周的土地。
他的算盘已经拨响,只等那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