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里带着刀子。
国家发改委宏伟的大门外，三五成群的人进进出出，大多行色匆匆，手里捏着公文包，眉宇间锁着国家大事。
但在警卫岗亭旁边的角落里，蹲着几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老头儿。
领头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手工纳底的黑布鞋。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白蓝编织袋缠了好几层的包裹，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正缩着脖子躲避风口。
旁边还跟着两个老伙计，也是一脸局促，眼神里透着对这座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敬畏，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老周，咱们是不是来错地儿了？”旁边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拽了拽领头人的袖子，“这门口站岗的兵都带枪，看着怪渗人的。要不……咱给小陆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那是长途加漫游，贵着呢。”周卫国瞪了老伙计一眼，又紧了紧怀里的包裹，“再说，小陆现在是国家的大干部，忙的都是天大的事。咱们就是路过，顺道把自己种的这点红薯干送来，看一眼就走，别给他添乱。”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准备驶入大门，却在岗亭前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梳着大背头、保养得当的脸。这是机关事务管理局负责接待工作的副司长，马卫国。他刚陪完外宾回来，心情不错，正准备回委里向领导汇报接待成果。
“怎么回事？”马卫国皱着眉头，指了指角落里的周卫国等人，“这几个人在这儿蹲了半天了，像什么样子？今天下午还有几个省里的代表团要来汇报工作，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发改委门口成了收容站。”
岗亭的武警班长敬了个礼，面露难色：“报告首长，这几位老同志说是来找人的，但没有预约，也没带介绍信，身份证又是外地的，按规定不能进。”
“找人？”马卫国嗤笑一声，打量了一眼那几个灰头土脸的老头，“找谁？这大院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处级干部，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别是哪个地方来上访的，或者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赶紧清理走。这里是国家机关，不仅要讲安全，还要讲形象。让他们去信访局排队，别在这儿碍眼。”
武警班长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执行命令！”马卫国提高了嗓门，“出了安全事故，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周卫国几人虽然离得远，但那嫌弃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音量，还是像鞭子一样抽在了脸上。
几个老头儿活了一辈子，最讲究的就是个脸面。周卫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收起小马扎，把编织袋往腋下一夹。
“咱们走。”周卫国声音有些发抖，却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不给国家添麻烦，也不在这儿遭人白眼。”
“哎，你们几个，动作快点！”马卫国见他们动作慢吞吞的，不耐烦地推开车门下来，指着周卫国喊道，“那个拿编织袋的，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安检了吗？谁知道是不是易燃易爆物品！”
就在这时，大院深处的办公主楼大门敞开。
一行人快步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西装革履的专家和部委高层，正围着中间的一位年轻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那年轻人身材挺拔，步履生风，虽然年轻，但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司局长们，在他面前都自觉地落后半个身位，神态恭谨。
正是刚结束一场关于半导体产业布局闭门会议的陆沉。
“陆主任，关于光刻机光源的立项，科学院那边的意思是……”身旁的科技司司长正准备汇报，却发现陆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陆沉的目光穿过几十米的空地，定格在了大门口。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官场气场，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在青阳县老干部局的一方小院里，陪他下了三年棋，教他“棋如人生，落子无悔”，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自己的茶叶罐子递给他的倔老头。
此时，那个倔老头正被人像赶乞丐一样往外赶。
“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陆沉的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科技司司长瞬间闭了嘴。他敏锐地察觉到，主任的语气里，压抑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
那是比面对华尔街资本围剿时，还要可怕的低气压。
大门口，马卫国还在喋喋不休：“听不懂话是吧？再不走叫辖区派出所了！”
“马卫国。”
这三个字，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伴着秋风传了过来。声音平稳，没有咆哮，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马卫国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陆沉抛下了身后那群部级、副部级的大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那速度快得惊人，甚至不顾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仪态。
“陆……陆主任？”马卫国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上堆起那副职业化的谄媚笑容，“您怎么亲自出来了？这点小事……”
陆沉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他径直穿过马卫国身边，带起的风让这位副司长打了个趔趄。
陆沉快步走到周卫国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快要滑落的红白蓝编织袋，另一只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周老。”
陆沉的声音有些低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卫国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当他看清眼前这张脸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嘴唇哆嗦着：“小……小陆？真的是你？”
“是我。”陆沉低下头，替老人拍了拍肩膀上沾的一点灰尘，“您来京城，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不是怕耽误你工作嘛……”周卫国有些手足无措，想把手从陆沉手里抽出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我们几个老家伙组团来旅游，想着你爱吃这一口红薯干，就顺道……顺道……”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马卫国，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你有事，我们就先走了，东西给你放岗亭……”
“走什么？”陆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那是他前世今生吃过最昂贵的“特产”。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马卫国身上。
此时的大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那些司局长们已经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马卫国，心里瞬间给这位同僚判了死刑。
“马副司长。”陆沉的语气很轻，轻得让人心底发寒，“刚才你说，要注意形象？”
马卫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双腿开始打摆子：“主……主任，我不知道这是您的……”
“这是我的老师。”陆沉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在基层的那三年，如果没有这几位老同志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陆沉今天就站不到这里。”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如刀：“发改委的大门，是向人民敞开的，不是用来挡着这些把一辈子都献给国家的基层老干部的。如果连他们都进不来，那我们在里面坐着还有什么意义？”
马卫国想解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我看你最近接待工作太辛苦，脑子有些不清醒。”陆沉冷冷地说道，“去党校脱产学习三个月，好好学学什么叫‘群众路线’。这段时间，你的工作由副手暂代。”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转身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搀扶着周卫国，对另外两个老人说道：“几位叔伯，既然来了，就去我那儿坐坐。咱们也好久没下棋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刚在国际上搅动风云的年轻权臣，一手提着那个土气的红白蓝编织袋，一手扶着那位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一步步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楼。
沿途的工作人员，无论是刚入职的科员，还是位高权重的司长，无不侧身让路，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更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服气。
……
主任办公室。
宽大的落地窗前，陆沉将周卫国按在自己那张代表着权力的黑色皮椅上。
“这……这使不得！”周卫国屁股还没沾座就像是被烫了一下，想要站起来，“这是首长的位置，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哪能坐……”
“坐着。”陆沉按住老人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暖意，“在这个屋里，没有主任，只有晚辈。”
他亲自泡了一壶从老家带来的高碎，放在桌上。茶香四溢，驱散了满室的官僚气。
周卫国捧着热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年轻人，感慨万千。
“小陆啊，你变了，也没变。”老人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桌角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绝密文件，上面依稀可见“深海”两个字，“外面都在传，你现在是个‘活阎王’。但我看，你的心还是热的。”
陆沉笑了笑，正要说话，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那是之前那个关于“深海”组织的未完通话。
陆沉看了一眼电话，并没有回避老人的意思，直接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陆沉。”
他的眼神在接通那一刻，瞬间从温情切换回了冷冽的寒冰。
“说。那个组织在南边的据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