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深处。
秦时身影立于山巅,轻轻抬手。
天地,静了一瞬。
而后,一股浩渺而温顺的意志,自整座大荒的四面八方缓缓涌来。
大荒的天道,它弱,放在诸天万界,甚至排不上号。可在这方天地之内,它,便是天。
天道的力量无声笼罩而下,将这座山谷连同方圆百里,从天地之间悄然抹去。
因果断落,命理除名,推演之术落到此处,只会得到一片干干净净的“无”。
秦时又细细感应了一番后,确认四周无误后,对空禅子点了点头。
空禅子袖袍一振。
阿鼻钟,缓缓浮出。
钟身古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佛光。透过半透明的钟壁,可以看见一道模糊的光影,正在钟内左冲右突。
撞一下,钟身轻颤一下。
可就是挣脱不得。
秦时看了一眼那道挣扎的光影,语气平淡,说了一句:“不急着放出来问话。”
空禅子看向他。
“先打个半死再说。”
空禅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打个半死……倒是省事。”
他捻着佛珠,慢条斯理:“只是,小僧前世,恰好传下来一些魔道手段。论狠辣,比这……要细致得多。”
“钝器敲打,是粗活。小僧这些手段,一件一件来,能细致到,每一寸神魂。”
秦时看了他一眼:“有风险吗?”
“有。”空禅子答得坦诚:“下手没个轻重的话,容易把神魂,一并搅碎。”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这事,小僧做了少说几万次,很有分寸。往重里说,顶多把这具肉身的生机,尽数毁去。”
“神魂,无碍。魂还醒着,就能说话。”
秦时点点头:“那就试试吧。”
空禅子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咚,山谷之中,传出了第一声沉闷的撞击。隔着钟壁,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砸上来的。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再往后,钟声便没了规律。钟腹深处,那道模糊的光影,开始以一种古怪的频率抽搐、扭曲、蜷缩。
魔道千般,钟内轮转,一道手段,接着一道手段。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钟中人的声音,也在一息一息地变化。
最初,是咒骂。
“竖子!!安敢——!!”
“尔等可知本少是谁?!动本少一根毫毛,天外天必将......”
咚!!
咒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变了调的痛呼。
后来,是威胁。
“本少记住尔等的气机了……本少发誓,尔等一个都......”
又一道手段落下。
威胁,也没了下文。
再后来,那声音,开始发颤:“……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想问什么?问啊!!”
“本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没必要,没必要折磨本少!!”
无人应答。
谷口,清风徐徐。
一人负手而立,闭目,听得心平气和。
一人垂目捻珠,出手,打得宝相庄严。
“不急。”空禅子慈和的嗓音,随风散入谷中,落进钟腹:“再忍忍。”
“施主这一身业力,浓得化不开。小僧这正是在替施主,一点一点地,除业。”
钟腹深处:“……”
“除业,是功德。再上一些手段,施主就能功德圆满了。”
“……本少!愿意!说了!!”
钟中传出的嘶吼,已经带了哭腔:“本少什么都说!什么都给!!天外天的虚实、传承、谋划,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咚。
又一道手段,落下。
嘶吼破了一瞬,又强行接上,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真的愿意说,一个字都不藏的那种愿意。
可这两人,就是不问,不听。只是一件一件地,换着手段来。
“……疯了。”
“你们疯了……”
“不对……是本少疯了……”
钟腹深处,咒骂终于彻底散了架,碎成一片含混的呓语。堂堂天外天的执局之人,此刻蜷在钟壁的阴影里,抖得像风中残烛。
憋屈吗?
憋屈。
千算万算,却算不出这世上,竟还有审讯,不问话的。
半晌。
空禅子终于又宣了一声佛号,慈眉善目,宝相庄严:“阿弥陀佛,苦海无边。施主,还需尽快回头是岸。”
钟腹深处,那道呓语,弱弱地、下意识地,接了半句:“……岸……岸在哪儿……我要上岸,我要回头。”
“施主忍住。”空禅子垂目,捻珠不停:“还有最后,七八样,就能找到岸了。”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之中,那口古朴的阿鼻钟悬在半空。里面的惨叫已经细弱的像是呓语。
就在这时,秦时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
气运大道,无端一悸。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一件本该到手的东西,正在指缝之间,一分、一分地漏走。再不拦,就要漏光了。
“停下!”他一步跨出,一掌按上钟身。
嗡——
钟口猛然一沉,佛光倒卷。空禅子指间一道手段将落未落,被生生截断,整个人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残光自钟口“倒”了出来,坠在谷中。
残光落地,缓缓凝成形。
是烬夜!
说是身影,其实已只剩半截轮廓。整个肉身更是在最初几道手段里就崩了,如今这一具,不过是神魂凝出的虚影。
便是这具虚影,此刻也虚幻的不成样子。眼神涣散,再等上一息,神魂怕是都要熄灭了。
烬夜残魂里的瞳孔散着,嘴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念:“……说……我全说……都告诉你们……”
空禅子抱着钟,怔怔看着,半天,才失声道:“此人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神魔境。小僧原以为,抗住这些手段问题应当不大。”
“可为何......为何心智这般脆弱,再晚一些,怕是灵智散去,神魂疯癫了。好险,还好你发现的及时......”
“闭嘴。”秦时打断了他,手已经挥了出去。
一枚枚丹药破空而出,化作莹光,将那道残魂层层裹住,里面的精华开始拼命的修补。
紧接着,气运大道垂下一缕,缠上残魂命机,吊着他即将溃散的神智。
半晌。
那双即将散掉的瞳孔,这才艰难地,聚了回来。
烬夜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曾经视诸天如手中之物的淡漠,早已散去。
只剩一种,空。
秦时和空禅子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差点把人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