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过没事,咱们把这些菜卖了,也能买点吃食……等我打听了戏班子在哪,送去给妮子些,剩下的都给你。”
“好!”
轿子轻飘飘的从他们旁边经过,帘子轻轻飘起,脂粉香飘舞,他忍不住望向来源。
却只看见那轿子里头熟悉的人影。
她半明半寐,往后倚靠着,衣衫不整,脸上更是带着青紫。
“妮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也足以让他确信那就是她。
陈合惊慌失措的扑了过去,可是身子却被弟弟死死牵制着。
陈开刚刚的注意力都在吃的上,何况才说了,那轿子里坐的都是有钱人,他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如今只当哥哥是不小心的:“哥!你干啥嘞!那是有钱人,咱得罪不起!”
“阿开!那是妮子!你放开我!”
“你胡说啥嘞?!她不是在戏班子吗!”
“难道她我还不认识吗?!放开!我要去看看!”
陈合挣扎着,手里的菜早就落了地。
陈开心疼的无以复加,又看实在拦不住,只好随他去了:“行行行,你去,你肯定是看错嘞!你可仔细点,别冲撞了什么有钱人,我去卖菜了啊。”
他答应一声,朝着轿子离去的方向追赶,跑了一段路,终于见了轿子晃晃悠悠的朝着绣春楼而去。
他早前上过几年学堂,认得上头的字,本以为是什么卖绣品丝线的地方,但低头,如遭雷击。
那些男女一个个袒胸露乳,衣衫凌乱,满脸媚态。
妮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可置信地摇头后退,但从轿子里下来的人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铃环摇曳,光芒刺痛了两人的眼。
“妮子……”
周妮手上的帕子一下子飞走,飘到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她低下头,泪光一闪而逝,转头,一步一步踏入那红粉地狱。
“妮子!”
他张皇地呼喊着,朝着她飞奔而去,可那些人怎么会让他一个穿着破烂,又不掏钱的人进去?
他被甩出去,躯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挣扎了好半天,才总五脏六腑的震荡疼痛中缓过来。
是做梦吗?
刚刚那是妮子吗?
不是学戏吗?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啊!
妮子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继续遭罪?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看着爹娘苍老的模样,和弟弟忙了一天才换来的铜板,默默闭了嘴。
没银子,也不能再拿家里的银子了。
他开始进城找差事,跑堂,小工……
可一问,要见妮子至少要十两银,他努力攒,数一数,也不到一两。
一个姑娘看他日日来,不忍心,告诉他,妮子平日虽然在这里,可还是要跟着戏班子唱戏的。
他回去求了村长,过年的时候请他们来,并把自己攒的银子都送给了村长,这才留的空隙一见。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台上唱戏,眉眼灵动,水袖飞扬,风一吹,衣摆轻晃。
有个台子,说那是牡丹亭,周围花团锦簇,她在其中特别好看,像仙子一样。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荼蘼外烟丝醉软。
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阿哥,这唱的是什么呀?”
“在说……春色满园,春光正好。”
下了戏台子,她在等他。
“妮子,你还好吗?”
她没脱戏服,也没卸妆,依旧是那身杜丽娘的装扮,见他来了,微微笑了笑:“陈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去找我了,别花那些冤枉银子,你们好好过才是正经。”
陈合眉头一皱,却不肯听:“说什么呢?你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要多少银子才能赎身?我们一起攒,总有个盼头的。”
周妮摇摇头:“陈哥……若无意外,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
“我……被守备的儿子要走了。”
“妮子……”
“你是说我负心也好,对不起你也好,我都认。”
周妮转过身去,慢慢开始摘头上的装饰。
其实,她是正旦,这一出戏该闺门旦来唱的,不过是为了见他一面罢了。
她离去了,他留在了原地。
那便是在她生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之后,陈合一直努力想要接近守备的儿子,直到前些日子才总算是堵到了,用尽了他一生的语言,让他多看了他几眼,随口一句收他做随从,他便顺着杆子往上爬,混进了守备府里。
直到,周妮死在戏台上的消息传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周妮真正的死因,只是从守备儿子的只言片语当中得以窥见他对周妮的不在意。
他有多少不甘和怨恨驱使着他要报仇,但真正想一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呢?
“陈哥,我总算见到你了。”
程婳在远处观望,戚耀在她旁边坐下:“我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次,她要了我的戏回去唱,原来是为这个缘故。”
“她最后一出戏是在哪唱的?”
“就是这里,不过,根据陈合所言,那个时候他正为了去守备府而努力,所以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她平日里待在外头的宅子,戏班子里的人也和他并没有那么亲近,而且之前还遭遇了迫害,绣春楼在她被赎走之后也不回去了,她真正的死因,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两人朝着远处望去,周妮依旧是那一身戏服,脸上带着笑:“陈哥,怎么不在家呢?我等了你很久。”
陈合上前几步,想要拉住她,但手一伸直接穿过了她的躯体。
“妮子,你……”
“嗯,我已经死了,你不必伤心,你不必想着追查,我的死……不是因为什么人,或者说,不是因为某一人。”
“这,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病了……加上,我想多赚些银子,不停接戏,积劳成疾罢了。”
“什么!”
比起陈合不可接受的难以置信,周妮却是对自己的死显得十分平静,甚至还笑着宽慰他:“我一直都觉得上天对我不公,但没想到,竟然也有神明为我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