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林十三已经分不清外面过了多少天,只知道灵泉边的银白色灵草,又长高了一截,穹顶上那几颗泛白光的石头,比刚来时又亮了一线。
灵溪剑诀第一重之后,他每天清晨依然跟着詹台仙练剑。
指尖划出的青白剑芒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三道,在虚空中拖出细密的弧线。
“天师兄你第二重快了。”詹台仙蹲在灵泉边,托着腮看他练完一套起手式,“你刚才那道剑芒带风了,就是尾巴还有点散,像被狗啃过一样。”
“被狗啃过……”林十三低头看了看指尖残留的光痕,“你这比喻还挺别致。”
“师父当年就这么说的,他说练剑就像养狗,尾巴收不住就到处乱甩剑气。”
林十三嘴角抽了一下,抬眼去看守山人常站的那片冰崖。
今天她依然没有来,已经连续七天了,守山人没有进过洞天福地。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紫芸儿从石室中走出来,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显然刚调息完,“她每天都在山脊上站着,没走远。我昨天出去的时候看见她了,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化石。”
“在看哪个方向?”
“东边。”
东边,林十三想起守山人问詹台仙“灵溪谷在哪个方向”时,詹台仙也是回答“东边”。
午夜时分,林十三盘膝坐在灵泉边运转九天真龙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一道白色身影,正站在洞天福地入口处,背对着他,面朝东方的夜空。
守山人。
“前辈,你找我?”
守山人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她睡了?”
“睡了。”
守山人沉默了片刻,“她说的灵溪谷,我见过。”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一滞。
“五百年前,那位少年前辈下山之后,我在山脊上捡到一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灵溪谷。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以为是地名,后来我在古籍里翻到过一笔记载。天元大陆以东,隔着一片海域,曾经有过一座宗门,就叫灵溪宗。”
林十三心口猛地收紧:“那座宗门后来呢?”
“没了。在那位少年前辈出现之前,那座宗门就已经消失了。”
“古籍上说灵溪宗一夜之间沉入地底,整个宗门连同山门、弟子、藏经阁,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有人说他们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东西,也有人说……”
守山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那张被风雪打磨了数百年的面容上。
那双万年冰川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为罕见的波动,“也有人说,他们找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然后举宗搬迁过去了。”
林十三站在灵泉边,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他想起詹台仙醒来后说的那些话,灵溪谷,会发光的竹子,刻了字的竹子,用鼎挡天雷的天师兄。如果灵溪宗真的举宗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詹台仙就是从那座宗门里来的人。
“前辈,那个天元大陆以东的灵溪宗,有没有记载他们搬去了哪里?”
“没有,但那位少年前辈留下的碎玉背面,还有一行字。”
林十三往前走了一步:“什么字?”
守山人看着他,缓缓开口,“东方有光,他说那是回家的路。”
守山人说完这句话,转身沿着山脊,走回了冰崖的方向。
灰白色旧袍在月光下翻卷,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林十三站在洞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夜风灌进他领口,冰凉刺骨。
“东方有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抬头看向东方的夜空。
那里一片漆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林十三在灵泉边找到了詹台仙。她正蹲在灵泉水面上,用手指拨着水面,水珠溅起来又落回去,她看着水面的涟漪发呆,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天师兄。”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多了。
“怎么了?”
“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梦见灵溪谷了,梦见那排竹子,梦见我刻的那个字还在。可是溪水干了,我蹲在干涸的河床边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有人回来。”
林十三在她身旁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涟漪从他指间散开,与詹台仙方才拨出的水纹重叠在一起,“你刻的是什么字?’
詹台仙沉默了一会儿,“是个归。”
“归来的归。”
三天后,一个飘雪天的傍晚,盖九幽走进洞天福地。
她暗金色的衣袍,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站在灵泉边的身影,在暖玉色的光芒中,格外清晰,目光扫过正在练剑的林十三,又扫过蹲在灵泉边往水里扔石子的詹台仙。
“灵溪剑诀练到第几重了?”
“第一重。”林十三收了指尖的剑芒,“第二重还差一点。”
“那就继续练。”盖九幽在灵泉对面的玉石上坐下来,“等练到第五重的时候,你的气息应该就能扛住轮回镜外围的流光了。到时候不用等你到三花境大圆满,也能进去探一探。”
林十三动作顿了一下,“你不是说活人进去必死?”
“外围的流光跟深处的轮回之力是两回事,像是站在门口探头看一眼。如果灵力够强、气息够稳,就不会被吸进去。但你只能看一眼,多一眼都有生命危险。”
盖九幽靠在石壁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如果你想找那条回家的路,你得先进去确认方向才行。从她梦里那些碎片来看,灵溪谷的那条路,可能跟轮回镜有某种联系。”
林十三转身看向洞天福地入口的方向,雪花从洞外飘进来,落在灵泉边缘那几株银白色的灵草上,“那明天就试试。”
灵泉边一直沉默的詹台仙,忽然抬起头来,她看着林十三,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光,褪去了一瞬间,“天师兄,我昨晚又梦见灵溪谷了,这次我看见那条路尽头有光。”
“那你觉得……”林十三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们现在该不该进去看看?”
詹台仙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可是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林十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詹台仙问过这种问题,也没见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她醒来之后一贯是什么都不怕的性子,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可此刻她蹲在灵泉边,声音轻得像一根飘在水面的草叶,让人心里莫名发酸。
盖九幽靠在玉石壁上,“你们俩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刚才说的是生离死别的话。外围流光跟深处的轮回之力是两回事,本座只是说看一眼,又没说让你们跳进去。”
“外围流光不会死人,但魂魄不稳的人会,被吸得更深。”
“她现在的状态你也清楚,体内两个魂魄还没彻底融合,沐灵儿那部分沉在底下,她站在上面。如果离轮回镜太近,底下那个魂魄可能会被镜中的气息牵动,到时候谁浮上来还不一定呢。”
林十三攥着指尖的剑芒,垂手沉默了一会儿,“那等她魂魄稳了再进去。”
“稳了再进去是对的,但还有一个问题,你还没想好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你想找一个四千年前失踪的宗门,想知道那个天师兄是谁,想弄清楚这只鼎的门该怎么开。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看一眼外围流光就能解决的。你得先知道你要找什么,才能去找。”
林十三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东方有光,灵溪谷在东方,那个人在五百年前就指过这条路,只是他一直没准备好。
紫芸儿走到灵泉另一边蹲下,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十三,等这边的事稳了,我跟你一起去东边,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
林十三侧过头,月光正好从洞外移进来,落在她深紫色的长发上。他没有说话,但紫芸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弧度和平时一样。詹台仙也凑过来,蹲在两人中间。
“天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要是路断了呢?”
“那就造一座桥过去。”
洞天福地里安静了一会儿,守山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洞口,灰白色旧袍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灵泉边的三道身影。
林十三站起身来回望她。
守山人沉默了很久,声音清冽如冰棱断裂。
“东边的路确实存在。碎玉背面的那行字,是那位少年前辈亲手刻的。”
“他是想告诉后来人,灵溪谷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存在着。而你现在身上有他的鼎、他的印记,还有她带来的剑诀,就是这条路上最好的引路人。”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沉了一分,心里就像翻腾的江湖,波涛汹涌。
他想起灵溪剑诀与龙息交融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顺畅感,想起詹台仙说“你本来就是会的,只是忘了”,想起守山人说“那座宗门一夜之间沉入地底,有人说他们找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那等我把这里该办的事办完,等灵溪剑诀练到第五重,等她的魂魄彻底稳住,等北极雪山节点彻底稳固,我就去东边。路在脚下,不管多远总能走到。东方有光,那就是方向。”